《山月记》：有时候你过不好，并不是因为你不努力

《山月记》里有句话说：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

这句话无数次戳中我。

书里面还有一句话说：

碌碌无为，则余生太长；欲有所为，则人生苦短。

我们拼命努力，有时候只为不甘庸碌过完一生，可是很多时候，即便努力，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然而，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标准从何而来？由谁而定？

我们常用别人惯用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仅有的人生，所以总觉得人生不够好，总是不满足。

因此，有时候，你过得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你用别人的标准来判断自己的人生。

在《山月记》里，《悟净出世》一篇，讲了悟净的追求，他四处问道，想要为自己的人生找一个答案，结果发现，人生的答案，不应从别处求得，而应从自身之内求得。

01

《西游记》里，唐僧的几个弟子，孙悟空法力高强，猪八戒常偷奸耍滑，唯有悟净，任劳任怨，从不抱怨。

在成为西天取经的一员之前，他本是流沙河里一个平平常常的妖怪。

栖居在流沙河的妖怪总数约一万三千，但没有一个如他那般怯弱。

他说自己吃过九个僧侣，报应是那九个骷髅至今还挂在脖子上，可其他妖怪根本没见过什么骷髅。

但若是告诉他根本没什么骷髅，他就疑神疑鬼，一脸难以置信。

因此，其他妖怪都在背地里议论，别说僧侣，他恐怕连个人都没吃过，因为谁也没见过他吃人。

由于他特立独行，神神叨叨，流沙河的妖怪都戏称他为“独言悟净”。

只因他总是心神不宁、被痛彻心扉的悔恨折磨，总是喃喃自语，诉说自己心头的苦恼自责。

彼时，一切生灵都相信自己是由什么东西轮回转世而来，在流沙河，所有妖怪都说悟净是天庭的卷帘大将转世而生。

在流沙河的所有妖怪里，大概要数悟净最为不信转世之说，但由于所有妖怪都这么觉得，他也无奈只好装作信了的模样。

他想，若是五百年前天宫的卷帘大将变成了如今的我，是否代表着曾经的卷帘大将也如我一样？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关于天宫的记忆，而那些记忆的源头，才是卷帘大将。

既然连记忆都没有，又如何称得上一样？

是肉体一样？

还是灵魂一样？

可是，灵魂是什么？

可悲的是，每当他质疑这些，向其他妖怪诉说这些自己最为苦恼的问题，换来的，总是嗤之以鼻。

有的妖怪嘲笑他，有的直接说：

你那是病啊，病得太重了。

而今，我们这个世界也一样，痴谈灵魂，就是一种病。

02

悟净病了，但这病是什么时候得的呢？

他不知道。

等他后知后觉觉察到时，这些问题已经将他包围，密不透风。

从那以后，他无论做什么都感到厌倦，所见所闻全都让他消沉，任何事情都会让他厌恶自己，怀疑自己。

于是，他离群索居，长期苦思冥想。

可是，他也不知道，究竟要弄清楚什么，才能消除自身的不安和烦恼。

他只知道，他曾经觉得理所应当的一切，如今再看，都充满疑问，他一直坚信不疑的东西，如今都轰然倒塌。

有一天，一个老鱼怪，是医生，又是占卜师，也是祷告者，他告诉悟净：

此乃因果之病，族中原本无此种病，自开始吃人后才有，患病者无法坦然面对和接受任何事物，他们遇见任何东西，都会问为什么。

可是，这种发问，本就没有答案，只有不可质疑的神明才懂，芸芸众生是无法思考这些的。

老鱼怪还说：

不去想这些才是世上芸芸众生之间的规矩。

可悲的是，这种病没有解药，没有医生，只能靠自己疗愈自己。

悟净在流沙河生活的时候，文字已经在流沙河流传开来，但妖怪们觉得，文字为死物，无法书写鲜活的智慧。

大家都认为，文字是生命力衰竭的象征，而悟净日渐忧郁，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懂得文字。

可即便文字在流沙河遭到普遍的排斥，但依然有少数妖怪精通文字，追求哲学。

然而，这些妖怪自诩精通，对悟净这般迟钝愚钝的人，都表示轻蔑。

悟净得知这些妖怪的存在，就四处寻访，但很多时候，得到的都是嘲弄。

有妖怪觉得，悟净的病，是因为恐惧死亡，于是他告诉悟净：

有生时无死，至死则我无。

悟净没有辩驳，坦然接受，但他知道，他不怕死，他的病因也不在此。

此妖想嘲笑悟净，终究只能失望而归。

任何嘲讽，都只能让在乎这些的人难受。

03

在妖怪的世界里，身体和灵魂并不像凡人那样界限分明，悟净心灵的痛苦，很快就让他的肉体也感觉到剧烈疼痛。

他终于忍无可忍，下定决心：

从今往后纵然诸多艰险也好，前程路上受尽愚弄嘲讽也罢，我便要亲自会一会这河底所有贤哲、医者、占星师，逐一求教，直到自己信服为止。

他要去求道。

裹上粗布僧衣，悟净上路求道，此道艰苦漫长。

中岛敦说：

为什么妖怪是妖怪而不是人？因为他们是畸形的生命，他们执着于自身的某种特性，不顾其他特性间的均衡关系，竭尽所能地强化它，直至丑陋而非人的地步。

悟净就带着“妖怪”的执着，寻访了那些声名远播的人。

他拜访的第一个妖怪，是最为高明的幻术大师，隐居在斜月三星洞。

悟净在此修行三个月，虽然他对幻术没兴趣，但他觉得，对方如此精于幻术，必定能理解宇宙大道。

可是，无论是斜月三星洞的主人，还是他的弟子，所求所学，都极其现实，比如如何施展幻术蒙骗敌人，比如哪里可以搜刮宝物。

对追求无用思辨的悟净，这些人都有些看不起。

悟净饱受愚弄和讥讽，最终被逐出三星洞。

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样，追求有用之学，是大多数人的目标，他们的学习，是为了获取钱财名利。

可悟净想要学的，却是如何安定精神灵魂。

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也注定路上很难遇到同伴，大多数时候只能孤独前行。

04

悟净拜访的第二个人，是一个年迈的隐士。

悟净侍奉了老隐士三个月，对方才表情严肃地开口说：

世间万物皆空，无须去思索什么难解的道理，看看你我周身即可。

周围都是什么样呢？

是无止境的动荡、不安、懊恼、恐惧、幻灭、斗争、倦怠。

而我们，只能活在当下一瞬，就连这一瞬，也转瞬成了过去。

追求幸福，只是一种无果的希冀，而不是某种现实状态。

悟净面露焦急，隐士接着安慰他：

没有痛苦，意味着同时也失去了作为普通生灵应有的快乐。无味，无色。了无意趣，如同嚼蜡，如同漫漫黄沙。

悟净谨慎地提醒对方，他所求的，并非个人的幸福，而是自我以及世界的终极意义。

老隐士则说：

所谓世界，不过是自我投射在时间和空间夹缝中的幻象。自我死亡，世界也随之消灭。自我死去世界也将存续之类的言论，简直是俗之又俗，荒谬至极。自我无法定义，不可捉摸，就算世界消亡自我也仍将继续存在。

两月后，老隐士在连续数日的剧烈疼痛之中死去，解脱了生命的痛苦，悟净为之料理完身后事，又重新出发。

他又去请教坐忘大师，悟净诚恳地问：

‘我’为何物？

坐忘大师觉得，睡梦中的世界才是现实，偶尔睁眼所见即是梦境，因为他有时候坐禅一睡，五十天才睁一次眼。

他迷迷糊糊地告诉悟净：

久未进食而觉饥饿的那个便是你。每遇严冬感觉寒冷的那个便是你。

说完，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五十天后，坐忘大师醒来，他说：

时间长短的度量只有一个，那就是感受时间者的实际体会，不明此理者是为愚。

大师说完，继续睡觉，悟净恭敬行礼，然后离开。

他继续走，他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人提倡敬畏神明，有人活得超然物外，不在乎生死。

还有人提倡爱身边的人，悟净诚心求教，却见对方肚子饿时，先吃的就是身边的人。

但见世人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人生哲学，所谓幸福，不过就是自己说服自己罢了。

只要你相信，自己所追求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那你就能贴近幸福活着。

05

在悟净拜访的人当中，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妖，是个婀娜多姿的女妖，活了几百岁，依旧肌肤白嫩。

这位女妖，是个极度的享乐主义者，她唯一的生活信条，就是尽享肉欲之美，她在后院建房数十间，住满了四处搜罗而来的俊美青年。

在她的后院里，每年都有百名青年男子力竭而亡，这些人活得快乐，死得满足，就连死的时候，都带着欢悦。

她之所以如实告诉悟净，是因为悟净长得很丑，不配入她的后院。

悟净离开后，暗自感恩自己的丑陋，使自己免为年年送命的百人之一。

一番拜访，悟净发现，这些贤者的见解纷纭繁复，让他无所适从。

他们的说法五花八门，但他们都深信自己的见解。

关于自我的问题，有人说：

唯有放弃对自我的强行解读，才能使自我了解变得简单一些。

也有人说：

眼睛可看见一切，却无法看见自身。自我终归无法了解自我。

还有人说：

自我恒存。在当下的自我孕育出意识之前，回溯至无尽时间的那一头，就早已有了所谓自我的存在。

在五年的游历中，悟净就像四处寻医的病人，看这些医生为同一个病人开出不同药方。

而他，悟净，重复着这样的愚蠢行径，最终发现，自己丝毫未能因此变得睿智。

他甚至有一种可怕的感觉，那就是自己沦为某种轻飘飘的东西，沦为某种不着边际的东西。

他觉得，曾经的自己虽然愚蠢，但好歹还是扎实，可是如今，他轻飘飘轻易就被吹走，外在无论如何改造修饰，内心可谓空无一物。

他开始明白，面对这样的问题，自己竟然试图寻找一种如同数字计算般的解答，简直是愚蠢。

06

终于，他历经艰辛，见到了女偊氏，乍一看，女偊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神仙，甚至还有些愚钝。

对远道而来的悟净，她没有指派悟净做事，甚至对悟净强硬的求学态度，有所忌讳。

女偊氏自言自语时，悟净都赶忙凑上前去听，可惜声音太小。

三个月了，悟净没得到任何教诲，他只从女偊氏的自言自语中听到：

智者知人，愚者则多知己，自己的病唯有自己医治。

女偊氏甚至告诉悟净，不要为了思考而思考。

她还说：

决定我们命运的重大变数，全都不是出自我们的意识。

对女偊氏的话，悟净深有感触，常年游历，他也明白了：

沉溺于思索只会更加深陷泥潭，眼下苦于无法突破自我，涅槃重生。

悟净感到了这番教诲的可贵，但也有些地方，他无法释怀。

离开后，悟净想好了，今后不再向别人求教：

一个个都装模作样，其实什么也不懂。

他终于明白，世人其实都是不懂装懂，没有谁心里是真正明白的，只有他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不懂。

以前他觉得，自己要追求的，是世界的意义，但现在他真正明白了，他不过是在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极为执拗地寻找着自己的幸福。

自己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法就世界的意义高谈阔论。

想明白了这点，他突然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然后，他沉沉睡去。

他做梦了，梦里，有神仙对他说，他的有缘人即将到来，他可以借助此人之力，走出河水，化身为人。

07

那年秋天，东土大唐的高僧果然来了。

然而，悟净心里还是有些奇怪。

曾经困扰他的问题，他并没有想明白：

面对不明白的事，主动放弃探究，这到底算不算是明白了？怎么想都不对劲！这真是一次不怎么彻底的蜕变！

然而，想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痛苦了，悟净觉得，这也是一件好事。

悟净出世了，成了取经团队的一员。

可是，有些问题，那不是答案，那只是一个开始，因为关于自我的问题，一旦开始，就只有永无止尽的追寻。

悟净所在的流沙河，是世界的缩影，他在流沙河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也是很多人想要寻找或正在寻找答案的问题。

在我们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观念在流行，在这世界成为某种主要的力量，他们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主导着一群人的生活。

但和流沙河的绝大多数妖怪一样，大多数人也并不需要这些，他们并不会被这样的问题困扰，而他们的人生，也有他们的幸福。

实际上，人生很多时候，只有自己定义自己的人生，才有幸福可言，如果你活在别人定义的世界里，无论你怎么努力，可能都不会感到开心。

就像有句话说的，如果我不能按自己的本性生活，这一辈子都不会开心。

所以，有时候你过得不好，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你没有找到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