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对待人性，大可不必太相信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感受到灵魂深处的召唤，宣布暂停《作家日记》的创作，全身心投入《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创作里。

在这本书里，他要将自己对人的思考和看法，全都表现出来。

历时数年，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创作完第一部。

第一部出版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作家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他本想继续创作第二部，却在某个早上离开了这个世界，《卡拉马佐夫兄弟》，也就成了作家最后的华章。

读完这本书才真正明白，我们的人生，可能看着平静无波，但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上帝和魔鬼以人心为战场，开始了他们的斗争。

这场战争胜败难料，互有胜败，因此，一个人可以很好，也可以很坏，人心是复杂的，不是单一的善恶可以概括的，大多数时候，人都处在一个模糊的界限里。

01

谈到《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朋友的信中写到：

“贯串全书的主要问题，正是我自觉和不自觉地为之苦恼了一生的问题：上帝是否存在？”

假如上帝存在，为何这世界还是乱糟糟的？

假如上帝不存在，人类的信仰崩塌，我们又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上帝，干什么都是可以的，甚至就连犯罪，也不会被良心谴责，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魔鬼，陀思妥耶夫斯基说：

“美这个东西不但可怕，而且神秘。围绕着这事儿，上帝与魔鬼在那里搏斗，战场便在人们心中。”

因此，在他笔下，家不像家，不是讲爱的地方，父亲和孩子，互相不信任，人不像人，一个人可以像动物一样活着，毫无高尚可言。

老卡拉马佐夫品性恶劣，而且道德败坏，却精于敛财，此外一无是处。

他白手起家，年轻的时候，东奔西走吃白食，涎皮赖脸充当帮闲，到死时却积累了巨额财富。

然而，他这个人，一辈子活得像一个最冥顽不灵的浑虫。

但他那不是愚蠢，而是一种相当庸俗的聪明和狡诈，是一种独特的国粹，一种俄国式的典型。

当然，这类人现在满世界都是，他们一切向钱看，被名利和欲望包裹，像个动物一样活着。

老卡拉马佐夫结过两次婚，明面上有三个儿子，老大德米特里，老二伊万，老三阿廖沙。

结婚之前，他还是卑微的食客，没有自己的家产，更不是有钱的地主。

但他花言巧语，最终和一位地主家的傻女儿私奔，所有这一切，并不是出于爱，而是老卡拉马佐夫向上爬的手段。

他一心一意往上爬，这样攀得一门好亲，获得一笔不菲的嫁妆，对他来说，无比诱人。

更何况，他本就好色之徒，这姑娘又容貌姣好，他当然是求之不得。

私奔之后，姑娘才明白，卡拉马佐夫不是自己的梦中情人，她对他，除了鄙视，再无别的感情。

可是，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晚了。

在这世界，人心不可直视，真正往内看，大多数人的内心，都让人无法忍受。

02

婚后，卡拉马佐夫本性暴露。

他想方设法，将妻子的全部财产骗到手，从此发家致富，夫妻本就没有感情，更没有任何连接。

最终，妻子丢下三岁的儿子德米特里，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大学生跑了。

妻子离开后，卡拉马佐夫在家里养着一大堆女人，过着放荡的生活，可是对外却不断地哭诉他被妻子抛弃，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卑鄙小人。

不，他比小人更小，甚至不像人。

但就是他这样的人，手里却掌握着大量财富。

他利用这些钱进行投资，财富不断增加，可是他的内心，如野兽般荒芜。

老卡拉马佐夫利用自己的花言巧语，很快就再婚，但手段同样龌龊。

再婚后，他和再婚妻子，又生下了两个孩子。

结婚不过八年，妻子死亡。

老卡拉马佐夫自私自利，根本没想过照顾自己的孩子。

对儿子德米特里，他不管不顾，任由儿子自生自灭，要不是家中仆人，德米特里恐怕都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母亲离开后，德米特里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在意他，后来，他被舅舅领养，中途还几次变换生活的地方。

整个青少年时代，德米特里的日子，都过得很不像样，中学没读完，后来进了军校，毕业后在高加索服役。

成年之后，他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目的不是为了和父亲团聚，而是为了谈自己的财产问题。

德米特里贪图享乐，花掉很多钱，债台高筑。

他对父亲没有任何好感，找到父亲，就是为了要钱。

老二伊万，也是同样的命运，是被其他人养大的，对父亲，同样没什么感情。

小儿子阿廖沙，天性纯洁，在修道院长大，却也不是卡拉马佐夫养大的。

总之，卡拉马佐夫虽然生了几个儿子，但他根本不在乎孩子们的死活。

家是什么？有爱的时候，才是家。

没有爱的时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过是一场交易。

03

多年以后，老卡拉马佐夫从未管教抚养过的儿子们，都长大了。

可是对于自己的父亲，他们都有些陌生，也没什么感情，若不是血脉相连，他们比陌生人还不如。

在那种特殊的环境里，伊万长成一个阴郁乖僻、性格内向的年轻人。

他从小就明白自己寄人篱下，靠别人的恩惠活着，对自己的父亲，一提起来就让他觉得颜面蒙羞。

从小，伊万就有非凡的学习能力，中学毕业后考入大学，已经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即便生活如此艰难，他都不想与自己的父亲联系，可能是理智告诉他，在极度自私的父亲那里，他一点帮助都得不到。

他开始写文章，给杂志投稿，赚取必要的生活费，在大学的最后一年，他已经发表了一些颇有才气的文章，在写作圈里小有名气。

后来有一天，大学毕业后的伊万，突然来到卡拉马佐夫家，这是他第一次回家。

而他的父亲，根本不了解他，也不记得他，若是伊万开口要钱，卡拉马佐夫是绝对不会给的。

他一直担心他的儿子们来向他要钱。

伊万在家里住了几个月，和父亲相处愉快，后来才知道，伊万是受大哥德米特里所托，前来与父亲讨论钱财的问题，伊万扮演着一个和事佬的角色。

因为那时候，德米特里正打算和父亲大吵一架，甚至将父亲告上法庭。

而伊万也不喜欢父亲，甚至是很讨厌父亲，只不过，他没有像德米特里那样表现得明显。

都说血浓于水，可是这话是需要仔细思量的，父母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真的就是一种恩赐吗？

所有人，都未经允许地被带到这个世界，在这个世间流浪受苦。

这是生命的本源，也是生命的受难。

04

老卡拉马佐夫自私自利，就连他的孩子们，都不喜欢他。

可是，这样一个暴躁、粗鄙的人，却生了一个很好的儿子，那就是阿廖沙。

阿廖沙所到之处，人人都喜欢他。

就连老卡拉马佐夫也不例外，老卡拉马佐夫对阿廖沙，可以说是另眼相待。

在学校，阿廖沙虽然喜欢独处一角，但同学们却都喜欢他，他是大家的宠儿。

他并不贪玩，举止陈文，情绪开朗，只是因为年轻，依旧腼腆。

他从不记恨别人，也不惧怕别人。

从小，阿廖沙虽然寄人篱下地活着，但他对此，坦然接受。

后来，他向父亲宣布，他要进修道院，成为一名见习修士，这是他内心的渴望。

老卡拉马佐夫语重心长地对这个儿子说：

你可以为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人多多祈祷，我们待在这儿造的孽太多了。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可是他决不会改变自己的生活。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阿廖沙之所以选择这条路，是因为：

他走上这条道路，仅仅由于当时只有这条路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使他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心灵挣脱黑暗，奔往光明的理想出路。

而阿廖沙呢？他对自己说：

我要为灵魂不灭而活着，决不接受折中式的妥协。

他要舍弃世俗的钱财，舍弃世俗的名利，去追随上帝。

可是，这条路漫长艰辛，他体内还留着卡拉马佐夫的血，一种卡拉马佐夫似的贪婪和残暴，就在他的心里。

阿廖沙灵魂的黑暗，也恰恰是由于这种人性的阴暗。

尽管心灵藏着黑暗，但他依旧向往光明。

05

阿廖沙最尊敬的修道院长老临终前，曾告诉阿廖沙，他应该到世俗中去历练。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在世俗当中，便是修行。

阿廖沙的家里，早就乱成了一团乱麻，德米特里没有得到想要的财产，在他看来，父亲想方设法吞了母亲给自己留的遗产，对此，他恨死了父亲，他甚至扬言，他恨不得杀死父亲。

伊万对自己的父亲，也是恨之入骨，觉得老卡拉马佐夫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阿廖沙倒是没有这么可怕的念头，但两个哥哥都对阿廖沙倾吐自己的心声，让阿廖沙觉得恐惧。

他四处奔走，希望能做出一点改变。

可是，魔鬼已经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对这样的‘偶合家庭’而言，这是可怕的。

什么是偶合家庭？

就是偶然凑合在一起的家庭，成员之间除了血缘关系，没有其他任何连接，没有爱，没有共同的追求，也没有共同维护的目标。

德米特里疯狂地爱上一个风尘女子，可怕的是，老卡拉马佐夫也想要得到这个女子。

老卡拉马佐夫有钱，他手中的财富，让他成为绝对的胜利者。

他没有道德，根本不管那是儿子德米特里喜欢的女子，他和自己的儿子争夺女人。

这个粗鄙的人，不信上帝，于是他活得没有道德，因为他不信最终的审判。

德米特里接触了新的世界，对上帝的存在表示怀疑，但他始终心存敬畏。

伊万完全不信，他说：

除了相信自己的心声，已一无所有！

因为不信上天的安排，所以他必须相信自己，但这也是可怕的，因为我们怎么能够确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理性的放纵，有时候也是灾难。

06

一个偶然的机会，卡拉马佐夫被杀害身亡。

他的儿子德米特里，成了最大的杀人嫌疑人，因为他曾在公开场合宣称要杀死自己的父亲。

在卡拉马佐夫被杀的当天，德米特里与父亲有过争执，大吵一架，最后还大打出手，老卡拉马佐夫被打得头破血流。

德米特里打伤父亲之后，就走了。

但他随后，却拥有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财，花钱如流水。

老卡拉马佐夫的死亡矛头，直指德米特里。

人们怀疑，他为了钱，杀了父亲，抢了父亲的钱。

后来，德米特里解释了这笔钱的来源，他否认自己拿了父亲的钱，但他没有否认是自己杀死父亲。

因为他觉得，他确实想杀死父亲，当他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在内心就已经犯了杀死父亲的罪。

德米特里甚至希望被惩罚，他内心虽然怀疑上帝，却从未真正弃绝上帝。

因此，苦难是救赎的另一种方式。

在法庭上，没有人相信德米特里，只有阿廖沙相信，大哥并没有杀父亲，他为兄长辩驳。

可是，伊万也曾在私下放言，想要杀死父亲。

但伊万同样只是在心理上杀了父亲，却没有真正动手。

而真正的凶手，是老卡拉马佐夫的私生子，他对卡拉马佐夫恨之入骨，趁德米特里将父亲打倒在地落荒而逃的时候，趁机杀了老卡拉马佐夫。

然而，凶手却自杀了。

临死之前，他还指出，他只是替伊万做了伊万想做的事情。

伊万不信上帝，他不相信有上帝，他相信自己的理性，可是他却被自己的理性困住了。

如果没有上帝，人在这个世界，就将再无依托，人内心的罪恶，也将再无救赎的可能。

07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有很多人。

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也有很多人，他们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没有法律约束，没有任何限制，你可以天马行空地做自己。

我们怎样思考，怎样活着，就决定了我们是怎样的人。

一个人内心若没有任何崇高的东西，没有任何畏惧的存在，没有道德律的约束，他的内心，住着的就是魔鬼。

然而，一个人若是心存敬畏，做了坏事会心生愧疚，他的内心，除了魔鬼，便同时还住着上帝。

陀思妥耶夫斯基反复探讨的问题就是，若没有上帝的存在，人的任何行为都是被允许的，那这世界将是可怕的。

在他笔下，人是复杂的，不存在单纯的好坏，所有好人身上，也都有不好的一面，所有坏人的灵魂上，也能找到纯洁可贵之处。

这就是人，在内心，同时住着魔鬼和上帝。

善本不是为了奖赏，但恶若没有得到惩罚，这个世界就太可怕了。

然而，我们本就生活在一个可怕的世界，因为人内心的法庭，开始玩忽职守了，开始对自己放纵了。

 幸而，阳光依旧会透进我们的心里，让我们看到美好，心生善良。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