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莫泊桑的《项链》，才发现人这一生，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记得多年前读莫泊桑的《项链》，读到玛蒂尔德因虚荣而背负巨额债务，有一种幸灾乐祸之感。

那时候读到的，是玛蒂尔德的虚荣。

如今再读，开始理解玛蒂尔德的命运，她生在那样一个社会，大多数人都爱慕虚荣、相互攀比，她自己也不过就是顺应时代潮流罢了。

这才明白，一个人的自我，在整个时代面前，实在太过于渺小。

她被时代塑造，与自己的时代同流合污，不能摆脱自己的时代，我们又怎能要求她超越自己的时代，去做一个勇于与时代背道而驰的“超人”呢？

这种期待和要求，对她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玛蒂尔德所生活的十九世纪，西方资本主义恶性发展，大多数人追求名利，资本家肆意掠夺，普通人也唯利是图。

这个时候，有钱有权，是人生最大的荣耀，无数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而那些没钱的人，只恨自己钱财不多，无法将自己装饰得佛光闪闪。

这种物质至上的生活，导致上流社会骄奢淫逸，导致社会道德沦丧，物质代替了道德、物质成了衡量人生的唯一标准。

人们生怕自己吃得不精美被人轻视，生怕自己穿得不漂亮遭人白眼。

于是，有些人掏空家底，也要置办几套像样的衣物，觉得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脸面走出去。

莫泊桑的小说《项链》，就刻画了一个虚荣的女子，她出身普通，丈夫只是一个普通职员，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小资产阶级生活。

可是，玛蒂尔德对此并不满足，她觉得自家的饭菜不够精美，自家的住处过于庸俗，她太善于比较了，于是，跟别人一比，她看见的都是自己生活的贫瘠。

人生，是经不起比较的。

玛蒂尔德最终因为自己的虚荣，也被吞噬，她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的虚荣买单，后半辈子辛苦劳顿，就连仅有的小资产阶级也淹没在债务之中。

以前总觉得她罪有应得，后来再读，渐渐发现，玛蒂尔德不过是被那个时代裹挟的小人物，她根本没有选择自己方向的能力。

个人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实在过于渺小，个人的悲剧，实际上也是时代的悲剧。

01

玛蒂尔德是被时代裹挟的一代人。

她生活的那个时代，物质至上，一个人走出去，人们只看她穿的衣服贵不贵，看她戴的首饰贵不贵。

总之，拥有财富越多，在别人的眼里就越是耀眼，至于其他的，是否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则已经不重要了。

这种观念，在整个社会上流行着，所以每个人都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一些：穿得更好，吃得更好，住得更好。

玛蒂尔德的不幸，在于她没有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没有可观的财富可以继承，没有像样的嫁妆，她什么也没有。

莫泊桑说：

世界上那些容貌姣好的女子似乎总是命途多舛，她们大多出生于贫寒的小职员家庭当中。

她长得很漂亮，却没钱好好打扮自己，她出身普通，就没法结交上流社会的福贵男子，最后嫁给了一个普通的小公务员。

婚后，丈夫对她很好，很爱她。

按说，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幸运了，可是玛蒂尔德却只觉得痛苦，因为她觉得，像自己这样漂亮的男子，本该活得更好。

生活就怕比较，一比较，任何奢侈的生活都可以再加一个更字。

看着那些长相身材还不如自己的女人，过着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我们的玛蒂尔德，却只能住在毫无装饰的普通公寓里，就连椅子，都那么破旧，就连自己穿的衣服，都那么丑。

这一切，都让她难受。

其实，若是没有这些比较，其实她的生活，也是挺好的，因为最起码，她家还有佣人为她料理家务，她不用出去工作就过着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是，因为比较，这些原本美好的东西，突然就变得那么普通，变得那么难以忍受。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有独属于自己的生活，人与人的生活，没有可比性。

02

玛蒂尔德的生活，在她的比较和不满之中，变得不可忍受。

现在，我们来试着想象一下，玛蒂尔德为何要这样去比较？

我想，一定是因为她平常走出去，看见身边的人都穿着靓丽，并且总是将眼光投向更靓丽处。

人们所谈论的，一定都是谁穿得更好，都是谁住得更好，都是物质生活的攀比。

我想，她走出去，一定有人因为她穿着不够华丽而投来嘲讽的眼神，因为她没有戴精美首饰而报以轻蔑。

人们一定因为她穿着普通而看不起她，这样的观念，也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这是社会传递给她的，在她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这个社会就用这样的观念去雕饰她。

我们可以想象，她的父母，就曾因为物质的贫穷，成为身边的人的笑柄，所以，他们也一定若有若无地给女儿传递了一种物质至上的观点，而不是让她感受到生命本身的美。

她在这种观念中长大，然后又在这种观念中生活。

这些观念，她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所以，当她坐在那三天未洗桌布的圆桌旁吃饭，旁边的丈夫揭开盖子，心满意足地说：

“多么好吃的炖肉，世上哪有比这更好的东西。”

这时，她想到那些精美的宴席，就觉得这炖肉索然无味，甚至为丈夫的粗鄙感到痛苦。

她想到那些发亮的银餐具，想到那豪华的房子，她便会为丈夫的无能痛苦。

因为那些长得不如她的女人的奢侈生活，都是丈夫提供的。

她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昂贵的首饰，可她偏偏就喜欢那些东西。

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在这个社会给她灌输的观念里，那些东西，就是最好的东西，是一个人的面子。

她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享受这些东西的，她希望能够吸引男人的眼光，希望能够引起别的女人的嫉妒。

可是，这些她都没有。

所以，她宁愿待在家里，也不愿出去，她害怕见到那些比她富裕的朋友，她害怕别人看不起她，当然，她也不想用别人当镜子，照见自己的不堪。

03

玛蒂尔德已经克制自己了，可是这个世界，还是不断提醒她。

有一天，丈夫为了让玛蒂尔德开心，带回来一张请帖，那是教育部长家的宴会请帖，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参加。

所以，能参加这种宴会，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这张请帖，是丈夫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他献给玛蒂尔德，他以为妻子会开心的。

然而，玛蒂尔德看了，不仅没有开心，反而更加难受了。

为啥呢？

因为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穿着现在的衣服去参加，简直就是丢人。

她直接哭了，觉得自己命不好。

可是，在她为自己穿着不好而痛哭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有些地方，有人因饥饿而彻夜难眠，有人正在饥饿中死去。

更何况，她不是没有衣服，她只是缺少一件能满足她虚荣心的衣服。

她只是没有一件能让别人羡慕的衣服，她只是没有一件精美的衣服，来包装地所剩无多的贫瘠的内心。

丈夫看见玛蒂尔德哭了，慌乱不已，等到妻子说出原因，为了让妻子开心，他说可以做一件衣服。

他问妻子：

“得多少钱？”

多少钱？这是一个问题，玛蒂尔德也明白，这笔钱若是丈夫拿不出，就没有意义，所以她必须说出一个丈夫能拿出，并且能接受的数字。

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也说不上要多少钱，不过四百法郎，大概也可以办下来了。

这笔钱，是玛蒂尔德深思熟虑后说出的，因为她知道丈夫有这样一笔钱。

果然，听到这个数字，丈夫脸色都白了，因为这是他攒了很久，打算用来买一把猎枪的钱。

可是为了妻子，他还是忍痛答应了。

04

衣服做好了，漂漂亮亮的。

可是看着这件衣服，玛蒂尔德又开始难受了，因为她觉得，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去宴会。

玛蒂尔德觉得，去参加宴会的人，都有漂亮的首饰，如果她没有，那简直太丢脸了。

丈夫建议说，可以摘点鲜花，当成装饰，也很漂亮。

鲜花虽美，却太便宜了。

玛蒂尔德要的不是美，而是虚荣。

最后，丈夫建议玛蒂尔德，去找朋友借一套像样的首饰。

玛蒂尔德一听，简直高兴得叫起来，她果真去找朋友借首饰，在众多首饰之中，她看到了一件非常精美的钻石项链，这项链一看就很贵。

玛蒂尔德就要这种看起来很“贵”的东西，来让自己看起来是如此的特别。

可惜，从物质上获得的快乐，也会因为物质的失去而失去，执着于物质的人生，悲喜皆系于物质。

宴会上，玛蒂尔德果然出尽风头，她那一身漂亮的衣服，再加一条名贵首饰，让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出众。

整个晚上，她快活得几乎发狂，她比所有女人都漂亮，所有男人都想跟她跳舞。

这些人还以为她是某个贵妇人，因此殷切地打听她的姓名，想要认识她。

玛蒂尔德享受这样的时光，直到宴会结束离开，她都还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

离开的时候，丈夫怕她受冷，将带来的家常衣服披在她身上，可是她害怕别人发现那些家常衣物的廉价，害怕丢脸，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人生的很多痛苦，都是因为我们活在他人的看法里，都是因为我们太在乎他人的眼光。

可就连这，也是这世界不断灌输给我们的。

05

宴会之后，玛蒂尔德夫妻叫了马车，回了家。

玛蒂尔德脱下披在肩上的衣服，才发现那条钻石项链不见了。

她大叫一声，简直吓得发了慌。

那是多么昂贵的项链啊，她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就连袭来的睡意，都瞬间没了，慌慌张张四处寻找，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丈夫不死心，沿着路又回去找了一趟，还是什么也没有。

玛蒂尔德夫妇并不死心，他们到警察厅和各报馆悬赏，希望有人捡到后能还给他们。

可是，一无所获。

如此一周，他们终于死心了，丈夫说：

“只好想法子买一串赔给她了。”

可是一打听，才发现一串非常像的钻石项链，标价三万六千法郎。

到了这时候，玛蒂尔德都没想到给朋友说一下，看看项链的具体价值，因为他们丢不起这人。

他们四处借钱，东借一点，西借一点，还贷了高利贷，才终于凑够了，买了项链，还给朋友。

然而，玛蒂尔德一家，也因此背上了巨额债务。

此后很多年，他们都在拼命打工赚钱，然后随时应对各种催款。

可这就是她选择的，这就是她不得不承受的人生选择的后果。

或许要很多年后，她才会明白，当初的做法，是多么可笑，因为生活，从来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06

人有时候也是挺奇怪的，曾经，没有债务，还有人伺候，玛蒂尔德却总是抱怨吃的不好，总是抱怨穿得不美，总是觉得住的不够豪华。

可是，自从背上债务，她反而不抱怨生活了。

她发誓，一定要将债务还清，为了省钱，她辞退了家里的佣人，还搬到了一个更便宜更糟糕的公寓里，亲自操持家务。

洗衣服，做饭，拖地，什么都自己做。

玛蒂尔德也真正尝到了穷人的滋味，她的皮肤迅速变得粗糙，她整个人迅速衰老。

她亲自出门买菜，为了省钱，她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只为省下一个铜板。

她的丈夫，也因此更加劳累，每天下班回家，还要帮一个商人誊写账目，赚一点外快。

玛蒂尔德不要说穿漂亮衣服了，她打扮得跟寻常百姓一样，她已经没钱打扮自己了，也没时间抱怨生活了。

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10年。

10年后，玛蒂尔德一家，终于还完了债务，而她也不再是当初的年轻漂亮的姑娘，她成了穷苦人家敢作敢为的妇人。

她变得坚强又粗暴。

有时候，她也坐在窗前，回味那次让她出尽风头的晚会，她那么出众，那么漂亮，那么受人欢迎。

她想，如果项链没丢，现在该是什么样呢？

但她无论怎么想，都不敢想象生活是现在这样的，这是当时难以想象的苦难生活。

人这一生，都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人生，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选择，所有的选择，构成了我们的人生。

07

到这里，故事还没结束。

有一天，玛蒂尔德出门，再次遇见当年的朋友，她说自己当时弄丢了项链，花了三万多法郎重新买了一个项链还给朋友。

朋友却告诉她，当时那条项链，只是一条假项链，顶多值500法郎。

莫泊桑这一说，简直是神来之笔，因为项链是假的，玛蒂尔德的虚荣，就不再是个人都虚荣，而是整个社会的虚荣。

当时，玛蒂尔德引以为傲的项链，只是一个虚假的玩意，只是一个虚伪的东西。

可是，曾经，玛蒂尔德却如此喜欢它。

当年，也是因为那一个假的项链，让她觉得自己博得了很多人都眼球，后来她却因为这个项链，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这是一种讽刺，她曾经拼尽全力所追求和仰慕的东西，不过是一种虚伪的东西。

这是莫泊桑的高明之处，如果这个钻石项链不是假的，玛蒂尔德的虚荣，就可能只是个人问题，可是这个看起来昂贵无比的钻石项链，是一个假的东西，就说明了那个社会的虚伪。

玛蒂尔德不过是某种观念的牺牲品，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是虚伪的，塑造玛蒂尔德的、影响玛蒂尔德的，都是虚伪的。

但玛蒂尔德最起码，还是真诚的，她诚心地还了朋友一个真的项链，而不是买一个假的还给朋友。

玛蒂尔德虽然被世界的虚荣侵蚀，却还保有真诚，可是很多人，连真诚都没有。

玛蒂尔德命运的悲剧，一大部分就是她所生活的时代的悲剧，人们相互攀比，反而忘了内在的丰富，才是生命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在生活中相互攀比，却忘了，生活只是自己的。

08

人的命运，除了那看不见的上帝之手，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个人的文化、教育、传统、世俗、环境等共同造就的。

玛蒂尔德的命运，一半也是环境造成的。

她生活在那样的环境，被那样的环境影响，所以会有那样的选择，因为她只能跟随大多数人的声音，和大多数人一样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

玛蒂尔德有玛蒂尔德的命运，我们也有我们的命运，我们所生活的环境，也在塑造我们，最后，到底是听从环境的影响，还是顺从自己内在的声音，这就是我们的事，也决定了我们会有怎样的人生和命运。

人这一生，都在影响我们生活的环境，也被我们所生活的环境影响。

可悲的是，大多数人，只能被环境所影响。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