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在歌唱》：如果你选择了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又何必在乎别人与众不同的眼光

1949年，多丽丝·莱辛30岁，经历过两段失败的婚姻。

她决定，逃离这样的生活。

于是，莱辛带着幼子，带着自己尚未出版的小说稿，宜居英国。

此时的她，两手空空，一贫如洗。

次年，小说出版，就是《野草在歌唱》，莱辛一举成名。

此后，莱辛的作品不断出版。

2007年，莱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野草在歌唱》是莱辛的处女作，也是她的成名作。

她写了一个充满偏见的世界，写了一些充满偏见的人，她通过自己的笔尖，让我们感受到偏见的强悍与可怕，也让我们明白，有些偏见，杀人于无形。

世俗的偏见是一座大山。

所幸，还有可以移山的愚公，若偏见如山，我们不妨去做那移山的人。

01

恩泽西农场主理查德的妻子玛丽，被谋害于住宅的阳台上。

凶手行凶完，并未逃离，只是安静等着被捕的命运。

被捕后，对其谋杀罪行供认不讳。

可是，凶手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成了一个谜。

凶手不是外人，而是农场的仆人。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杀害自家的女主人。

这是一个谜团。

然而，报道出来后，很多人虽然觉得愤怒无比，但想到凶手是一个黑人，便觉得一切都正常。

和往常一样，每逢土著黑人犯了盗窃、谋杀或强奸罪，所有白人都会有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大家对此，都坦然接受，只因罪犯是黑人，在他们看来，黑人生性残暴，不管犯下什么罪，都不足为怪。

相反，要是有人对此提出质疑，周围的人反而会觉得这种质疑很奇怪，他们便会对提出质疑的人投去异样的眼光。

对这起案子，人们也没有过多谈论，甚至没有稍加深入，只是粗暴地定案，连一点教育意义，似乎都起不到，只是和以往很多案子一样，很快就翻篇了，人们很快就将眼光放在了新的案子上。

令人惊讶的是，这起案子，让理查德夫妇声名远扬。

可是在这之前，人们谈到他们，语气总是尖酸刻薄，好似谈论什么怪物。

其原因，不是因为这对夫妇坏事做尽，而是因为他们活得落落寡合，因为他们活得不合群。

在当地的舞会、宴会或者运动会上，从来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所以，人们便大胆地想象，他们一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会活得那样与世隔绝。

实际上，是他们的做法刺痛了其他人。

无论何时，不合群的人，总是会被人群排挤，成为某个传统的牺牲品。

理查德夫妇不合群，所以他们遭遇嫉恨。

这不是怪事，这是人性。

02

在谈论理查德夫妇之前，先来看看他们生活在一种怎样的社会环境里。

在那个时代，人们唯利是图，白人自以为高人一等，且大多比黑人富裕。

他们粗鲁蛮狠地使用黑人劳工，说得夸张点，简直没有将他们当人，而是将这些黑人劳工当成生蛋的鸡，除了为别人生蛋，根本不配做其他的。

所以，这些农场主，主张用皮鞭来经营农场，甚至有人说：

如有必要，打死人也在所不惜。

这不是说说而已，经常有人因此而死。

有些刚来到这里的人，起初会对这种方式很反感，但时间长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于是，他们的教养被习惯取代，甚至开始接受这种习惯，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黑人劳工。

这就是环境的力量，这些人没有能力对抗环境对自己的同化，也就让自身变得与外界的要求一致。

然而，这事总是奇怪的。

但在这个地方，一切却都如此自然，任何不平等，都无法激起人们的反思。

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没有人愿意多加思考，毕竟当地人都说，你要习惯这里的方式。

可悲的是，若是人人都“习惯”了，这个国家，就真的只会一点点烂下去。

在嫁人之前，玛丽就生活在一个充满偏见的家庭里，他们家虽然也没什么钱，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底气，看不起穷人。

十六岁的时候，玛丽离开了学校，开始工作。

打字，速记。

她喜欢这种平平稳稳、有条不紊的刻板工作。

二十岁的时候，她有了一份好工作，结交了一些好朋友，在城市里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几年后，母亲去世，父亲又在远方工作，只剩玛丽孤零零一人。

她倒也享受这种生活，不觉得害怕。

在她二十五岁的时候，父亲也去世了，她的生活一日日地继续下去，像一种重复，是一个日子不断反复，但她从未感到奇怪。

她似乎还是十六岁时的玛丽。

03

玛丽一直生活到三十岁，生活都没有一点儿改变。

在工作上，她已经给成了老板的私人秘书，薪水相当可观，完全足够她过上舒适体面的生活。

三十岁生日那天，玛丽隐隐感到一种惊异，竟然三十岁了，时光飞逝。

她有很多朋友，因此除了晚上睡觉之时，从来没有孤独的时候。

她也不把男人放在心上，总是对身边的女性朋友说：

男人，他们真滑稽透了。

可是，在生活里，她的生活却完全依赖男人，她和很多人出去玩，但她似乎从来没有恋爱经历。

有时候，玛丽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需要一种更有意义的生活，需要另一种生活。

然而，这种想法并不牢固，只是偶尔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是，玛丽很快就面临着一种巨大的压力，那就是结婚的压力。

尽管她不愿面对这个问题，却也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她早就到了结婚的年纪，却迟迟没有结婚，在他人眼里，成为一个异类。

别人对玛丽议论纷纷，每当玛丽不小心听见这些议论，都会感到无比愤怒。

三十多岁的玛丽，开始不知不觉地想要为自己物色一个丈夫，尽管在心里并不愿承认。

曾经，她觉得自己可以活得很好，有很好的朋友，可是后来发现，很多所谓朋友，不过将她的故事当成谈资。

玛丽的自信破灭了，她的幻想破灭了。

后来，迪克（恩泽西农场的主人理查德）出现在玛丽的生命里，他将玛丽当成唯一的宝贝。

这让玛丽很受用，她迫切地需要这样对她的男人。

迪克很少进城，一年大概进城一两次，他不喜欢城市，所以每次到城里办事，都想尽快逃回农场。

只有在农场，迪克才觉得舒适。

才见了一面，两人就结婚了。

这婚结得有些草率，两个互不相识的灵魂，都在各取所需。

04

婚后，玛丽来到了农场生活。

看着周围的景色，她像，能够换一个环境，安安静静地生活，一定很愉快。

可悲的是，她嘴上这样生活，但实际的感受根本不是这样。

她不理解婚姻，她的朋友们之所以结婚，都是为了有一个家，但谁也没告诉她们该怎么做。

玛丽也觉得，结婚是正确的，每个人都应当结婚。

现在，她真的结婚了，却完全不知道要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迪克也不善谈，所以，他们虽是夫妻，谈话的机会却很少，很多问题都来不及考虑。

到了农场之后，玛丽才发现，迪克的农场，迪克的生活，都乱七八糟的，虽不是什么也没有，但什么都不是她想要的。

初到农场，她试着打理生活，也确实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购买门帘、窗帘等很多用品，自己缝制衣服。

婚后几个月，她便觉得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的，就本能地觉得，这样无聊的日子，过下去实在危险。

于是，又不断给自己找事情。

一段时间后，她开始对家里的佣人感到不满，因为她发现，他会偷偷拿东西，被发现后有矢口否认。

忍无可忍的玛丽，开始扣仆人的工资。

她一开始虽然对迪克对佣人的态度感到愤慨，他们竟然将佣人当成畜生一样看待，可她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方式，并且青出于蓝。

所以，当她发现迪克竟然会体贴一个黑人的时候，她对迪克感到厌恶。

家里换了佣人，玛丽还是不满。

迪克说：

你要是对佣人盛气凌人，那你可遭了，你必须把你的标准放宽一点，你得随和一些。

但玛丽说：

我不愿放款标准，我就是办不到。

对待家里的黑人帮佣，玛丽像个泼妇。

生活乱糟糟的，夫妇两人之间的问题，也暴露得越来越多。

一开始就将就的婚姻，本身就隐藏着许多问题，但大多数人在婚姻里，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05

迪克不是一个善于经营产业的人。

所以他的日子，一直不富裕，但他又是一个不安分的人，想一出是一出，想一出做一出。

这让玛丽十分不满。

莱辛说：

随便哪个女人，嫁给迪克这样的人，迟早总会懂得自己只能做两种选择，或者是徒劳地气愤、反抗，最后把自己逼得发疯。

第二种选择就是：

努力克制自己，任劳任怨，含辛茹苦。

玛丽选择克制，即便心里抵触得要死，表面上也还是支持迪克。

然而，她内心已经想要逃离，逃回过去的生活里。

可是，一想到外界的眼光，她就克制住了这种想法。

她顾忌传统道德，顾忌外在的评论，如果没有意外，她的生活将如此腐烂下去。

太无聊了，这样的生活太无聊了。

但她为什么不去改变呢？

她不敢。

对自己，她是胆小鬼，但对待家里的黑人帮工，她却尖酸刻薄，扣工资，打骂，她从不克制。

她拿着皮鞭，以此维护自己。

她的鞭子，对准仆人，也对准自己，她觉得这种方式毫无问题，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去管理的。

她无比挑剔，常常因为佣人没摆好一张椅子，就大发脾气。

很多人都没法为她干活。

玛丽的仆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迪克对比虽然不满，却也是敢怒不敢言，在他心里，玛丽嫁给他，就是一种恩典。

后来，又来了一个佣人，他叫摩西，是玛丽曾经鞭打过的佣人，看见这人，她本来不想使用，但又怕迪克生气。

谁也想不到，摩西竟会改变玛丽的生活。

由于是玛丽让摩西留下来的，他说：

如果夫人发脾气，我就走。

摩西的语调毅然决然，玛丽不得不收敛。

她害怕摩西。

由于害怕，她对摩西的态度，也变得好了起来，就连别人见了，都觉得她的手段过于温和。

后来，玛丽甚至让摩西给她穿衣服，给她脱衣服。

被人发现这样奇怪的举动，她就狡猾地说：

他要挣钱，总得做事。

06

迪克终于决定，放弃农场，去新的地方生活。

临别前的最后一天，早晨的天空美丽无比，玛丽看见整个世界都显出了色彩和形状。

她想，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属于她的这一刹那时间，属于她的这一刹那平静、宽容和美妙，也将成为过去。

她趴在窗台上，紧紧抓住这一点人生乐趣。

她回想起自己的人生，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一切都不是出自她的自愿，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这个境地，变成了一个没有意志力的女人，坐在一张又脏又臭的破沙发上，等待黑夜来毁掉她。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的生活被过得乱七八糟的，像个疯子，有人建议她，去找个医生看看。

她说：

我病了好多年了，病在心里，在心里的什么地方，你知道，这不是病，而是什么地方，一切都错了。

她似乎早早地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

黑夜里，摩西拿着刀，杀了玛丽。

这一切偏见和不平等，都随着死亡，什么也不剩下。

这是摩西的报复，这是对偏见的报复。

可怜的玛丽，她也只是某些偏见的牺牲品。

偏见产生的时候，总要有人带头反抗，这偏见才有打破的希望。

玛丽制造了很多偏见，可是整个社会都那样，她又有什么错呢？

可是，报复在她身上，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只是时代的一个典型。

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剧。

07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偏见。

对于偏见，如果不加反省，这偏见就会试图控制我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然而，有反省能力的人毕竟太少，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力对时代的偏见做出反省，所以才会说世俗的偏见是一座大山。

在这座大山里，每个有意无意制造偏见的人，都是构成这座山的一块石头。

文|山人杨小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