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有趣的灵魂只能独行，无聊的人生最是合群

 

1911年，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来到著名哲学家罗素身边求学。

初次见面，他没有恭维，而是直接了当地问罗素：

你看我是不是一个十足的白痴？

罗素不明所以，这位年轻人继续说：

如果是我白痴，我就去当个飞机驾驶员，如果不是，我将会成为一个哲学家。

罗素没有直接回答，让他回去写一篇文章。

不久，罗素读了他写的文章，十分确定，这个年轻人，是一个天才，将来必定能做出惊人之举。

确实，这个年轻人，后来成了举世闻名的哲学家，他就是维特根斯坦。

此时的维特根斯坦，还是欧洲数一数二的富家公子，出身真正的豪门。

但决心成为哲学家后，维特根斯坦散尽家财，越过越穷，成了一名乡村教师，后来回到剑桥当哲学教授，可是他发现，大多数人并不能理解他的哲学，他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二战的时候，有人在战地医院认出了在医院帮忙的维特根斯坦，但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人家不要声张。

有趣的灵魂，只能独行。

1951年，维特根斯坦危在旦夕，躺在病床上，给世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01

1889年4月26日，维特根斯坦出生在一个富可敌国的维也纳家庭。

他的父亲，既是最成功的商人，又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十一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17岁的时候，离经叛道，写了一篇否定灵魂不朽的文章，最终被学校开除。

然而，走进社会，老维特根斯坦还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智，取得了惊人的财富。

老维特根斯坦不仅自己热爱艺术，就连他的孩子们，也个个都天赋异禀，尤其是在音乐方面，个个都禀赋异常。

他拥有巨额财富，却为人慷慨，又热爱艺术，所以成了有名的艺术赞助人，个人也收藏了大量艺术品。

奇怪的是，这位热爱艺术的商人，也有一种奇葩的观念，他希望孩子们长大后，可以继承他的事业，这种期望和要求，在家族里成了一种灾难，维特根斯坦的几个哥哥，相继自杀。

至此，这位父亲才终于明白，他可以为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却不能为孩子们做出选择。

父亲的觉醒，给了维特根斯坦探索自己人生的机会，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在他九岁的时候，他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撒谎对自己有利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实话?”

但他最后告诉自己，人要活得诚实。

这是他一辈子的信条，努力活得真实，拒绝任何虚假。

当然，在意识到这个答案之前，他也用谎言去获取外在的关注。

维特根斯坦虽然是妥妥的富二代，但动手能力很强，10岁那年，他就用木材和线做了一个缝纫机。

转眼就14岁来，维特根斯坦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在他看来，自己就是家里最笨的小孩。

所以，他规规矩矩做自己，懂事又体贴，乐于助人，惹人喜爱。

他知道父亲希望有人继承家里的事业，维特根斯坦就对工程有兴趣，因为只要他表达了这种兴趣，就会得到父亲的赞赏。

然而，真正喜欢什么，真正想做什么的时候，是不需要用外在的奖赏作为条件的。

一个人，即便能够骗过世界，也无法欺骗自己。

02

由于超强的动手能力和他对工程的兴趣，中学的时候，维特根斯坦被送去技术学校。

大家都觉得，技术化教育更适合他。

在这个学校，一学就是三年。

在学校，维特根斯坦就是一个奇葩，特立独行，一点都不合群。

他克制、优雅，和别人说话总是礼貌地称呼‘您’。

刚来到学校，他简直被这里人的粗鲁举止给吓到了。

所以，他交不到朋友，与别人格格不入。

他越是礼貌克制，人家就越是不想和他做朋友，因为他会像镜子一样，照出别人身上的粗鲁。

同学们都嘲笑他：

“维特根斯坦，真悲惨，一步一蹒跚，维也纳，路真难，大风吹歪了小心肝。”

他们将这些话唱成歌，嘲笑他的与众不同，嘲笑他不合群。

然而，恰是孤独，才是一个人走进自己最好的时机。

没有朋友，维特根斯坦就自己读书，然后思考。

可他也很痛苦，甚至一次次想要自杀。

他痛苦，不是因为没有朋友，而是他呼之欲出的本性，想要活出自己。

可是，外在的很多东西，总是压抑着他，他不喜欢。

他还不知道怎么反抗，毕业后，在父亲的安排下，他再次进入高等工业学校，学习机械工程。

他表面上听从父亲的安排，可心里却十分抗拒。

他渐渐明白，如果不能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开心。

他开始意识到对自己的责任，人生唯一值得过的生活，就是做自己的生活。

他在日记本上开始了自己的哲学思考。

人一旦开始思考自己，他就不会不断靠近自己。

03

1908年，维特根斯坦19岁。

此时的他，已经学习了几年机械工程，开始从事航空研究。

他梦想远大，打算建造自己的飞机，让它们飞上天。

但他飞机还没造出来，就接触了罗素的《数学原则》。

和罗素的相遇，改变了维特根斯坦的人生，他越是阅读罗素的作品，越是喜欢，越是喜欢，就越觉得造飞机没意思。

维特根斯坦决定，要学习哲学。

1911年，对哲学充满兴趣的维特根斯坦来到自己的偶像罗素面前，想要拜师。

但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那种天赋。

于是，他问罗素：

你看我像不像个白痴？

如果你看我像个白痴，我就去开飞机，如果不是，我就跟你学哲学。

罗素让维特根斯坦写篇文章，读完文章后，罗素发现了维特根斯坦的天才。

从此，维特根斯坦就放弃了造飞机，跟着罗素学习哲学。

罗素的课堂上，维特根斯坦是讨论最积极的人。

课后，他也跟着罗素，继续为自己的观点争论。

连续四个星期，都是如此，罗素爱恨交加。

一方面，他赞赏维特根斯坦对哲学的激情，另一方面，他感到不耐烦。

后来，罗素说：

没有人比维特根斯坦更真诚，或更无妨碍真理的虚假礼貌，他让自己的感觉和感情流露，这一点温暖人心。

罗素鼓励维特根斯坦，让他相信自己的天才。

因为罗素的鼓励，维特根斯坦看到了自己的哲学天赋，也摆脱了自杀的倾向。

维特根斯坦非常喜欢这句话：

若一人赢得整个世界却失去自己的灵魂，整个世界于他又有何益？

他接着又感慨说：

没失去灵魂的人是多么少。

04

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学习可以提高人的品味。

可是什么是好的品味？

他说：

好的品味是真诚的品味，因此任何使人诚实思考的事，都能滋养它。

相处越久，罗素对维特根斯坦就越欣赏，甚至有意将维特根斯坦当成自己的继承人。

然而，1913年，跟着罗素学了两年的维特根斯坦，离开了罗素，离开了剑桥，跑到挪威去隐居，自己研究自己的哲学。

罗素得知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太疯狂了。

他提出各种反对意见，比如挪威的阳光太少，但维特根斯坦说自己讨厌阳光。

罗素又说，一个人生活很孤独，维特根斯坦回，跟人说话是滥用心智。

罗素说疯了的人才会这么做，维特根斯坦说上帝让他不必做精神健全的人。

总之，不管罗素怎么反对，维特根斯坦都打定主意。

他开始了自己的隐居生活，住在一个小村里，简简单单地活着，思考。

在这种隐居生活里，维特根斯坦完成了自己的哲学构思。

他的思想快速成型。

一战爆发后，很多人都要应征入伍。

维特根斯坦本来有特权可以不参军，但他愣是主动加入奥匈帝国的军队，成了一名炮兵。

在战场上，他阅读托尔斯泰的作品《福音书摘要》，他告诫自己：

愿我好好地死，做我自己，愿我永不失去自己。

1916年3月，维特根斯坦随军开赴前线，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他的肉体随时可能被摧毁，但他的精神，越发强大。

思考越多，他离最真实的自己越近，离灵魂越近。

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

极难不失去自己，因为我是一个软弱的人。

精神越虚弱的人，越容易失去自己。

所以，为了守住自己，需要一个强大的心脏。

05

1918年，维特根斯坦获得少尉军衔。

十一月，他被俘，成了俘虏。

一年后，维特根斯坦从俘虏营里走出，重获自由。

离开战场回到家，他依然是全国最富有的人之一，因为在战前，维特根斯坦的父亲就将所有财富都换成了美国债券。

战争不仅没有让他的财富萎缩，反而让他大赚一笔。

可是，回到家后，维特根斯坦竟然打算放弃这巨额的财富，他要遣散自己的财产，将他分给那些不算太穷的人。

为什么呢？

他觉得：

他不愿见到本来好好的穷人因为意外获得一笔钱财而变得堕落，而那些富有的人，他们已经很堕落了。

这个举动是疯狂的，累世积累的财富，说放弃就放弃？

很多人都觉得，他应该很快就后悔了，毕竟没有财富，他的日子就会很难。

可维特根斯坦却断绝了所有后路，他一次又一次地向公证人确认，确保他不再拥有任何财产。

对此，他的公证人很绝望地说：

你想在金钱上自杀。

千金散尽，维特根斯坦继续疯狂，他要去一个小山村当老师。

世人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维特根斯坦却将自己从金钱里解放出来，不愿做金钱的奴隶。

他是哲学家，他不想拥有太多身外之物，只想尽力活得幸福。

很多人拼命走进热闹，他却安静地走向自己。

他已经明白，人不可能从外在的物质上获得幸福。

06

从战俘营回来后，维特根斯坦带回来的，是他的哲学大作《逻辑哲学论》。

他将作品寄给出版社，还写了一封信：

你不会理解它，你会觉得它的内容是陌生的。

确实，出版商读不懂，也不愿出版。

维特根斯坦十分沮丧，他找到老师罗素，抱怨说：

你记不记得，你总是逼我发表东西，现在我想发表却发表不了，爱咋咋地吧。

他又对另一个朋友抱怨说：

我只愿自己不在这个龌龊的世界里。

朋友们都安慰他，还说实在不行，掏钱给他出版，但维特根斯坦拒绝了。

他不愿接受这样的方式，他希望自己的书被出版，是因为它值得出版。

诗人里尔克，为了维特根斯坦的作品能出版，四处奔波。

最后，还是罗素出面，为维特根斯坦的作品，写了一篇长长的导论，这本书才得以出版，多半也是看在罗素的导论上出版商才同意的。

然而，维特根斯坦却告诉罗素，他对这个导论，相当不满意。

甚至觉得，这篇导论不配和自己的作品一起出版。

还好，罗素宠维特根斯坦，不仅没生气，还为出版维特根斯坦的作品四处周旋。

1921年，《逻辑哲学论》出版，维特根斯坦说：

“这本书解决了所有哲学问题，自己作为天才的责任也尽到了。从此就不再有哲学问题了，全世界的哲学系可以取消了。”

对自己的作品，维特根斯坦很满意。

他觉得，这本书像水晶一样清晰。

但他又说，没人能理解他。

这世界，越容易被接受的东西，有时候就越庸俗。

这世界，大多数人只谈物质，不谈灵魂。

07

去乡村做教师，维特根斯坦整天和一群孩子打交道。

三十多岁的他，不求融入，只是落落寡合地做自己。

小村又小又穷，但维特根斯坦却觉得很美。

在村里，他是最优雅的人，村民都觉得，他是一个有钱的爵爷。

但这些人不知道，维特根斯坦早就把钱都给别人了。

他想过的，不是有钱的生活，而是幸福的生活。

灵魂所需要的东西，都不需要用钱来买。

村里的人，都觉得这个老师很怪。

他会坐在厨房的窗户边，抬头看星星，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上课的时候，他教得很认真，那些不认真学习的孩子，会被打。

他教了好几年。

1926年，维特根斯坦离开了小村。

他不是找了高大上的工作，而是找了一份园艺工作，在花园边的工具棚里住了几个月。

此后几年，他不断换工作，都是短工。

1929年，维特根斯坦重返剑桥，获得博士学位，成了剑桥的研究员。

在剑桥，他讲授自己的哲学。

可是他发现，还是没有人能理解他。

有趣的灵魂，只能独行，他们需要自己走很远，其他人才能看到他们走过的路，并欣赏那条路上的风景。

08

在剑桥做教授，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虽然没有被理解，但他教授的身份，让他备受尊重。

然而，维特根斯坦自己却不想干了。

他不想混迹学术圈，只想在学术圈外找一份工作，以便养活自己。

为啥是学术圈外？

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战争时期教授哲学，是难以忍受的。

他不想干，他就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在战地医院发现了维特根斯坦。

原来，他跑到战地医院当护工去了。

他的工作是把药品从药房送到病房，奇葩的是，到了病房，他劝病人不要吃药。

真正自由的人，是不会被名利束缚的。

在医院里，维特根斯坦也尽心尽力地照顾伤员，那些人都不知道，面前这个和蔼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

后来，他被调到实验室当药剂师，工资很低。一个星期28先令，却有干不完的活儿，他疲惫不堪：

我非常累，几乎动不了。

在医院，他不再是哲学家，只是一个普通护工，勤勤恳恳。

有一天，一位主治医生发现了维特根斯坦，这位医生激动不已，凑上前去，但维特根斯坦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他一直忙着，不让自己停下来。

有人问，他功成名就，为什么还要这样忙碌？

答案是，为了活得快乐。

他说：

如果你不能在静止中找到快乐，就在奔跑中找到它。

觉醒的人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成为自己。

09

维特根斯坦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他的恩师罗素，却越来越有名。

1944年，罗素带着《西方哲学史》的手稿，回到剑桥。

书出版后，名利双收。

但维特根斯坦却很讨厌这本通俗哲学作品，他说：

罗素的书应该用两种颜色装订，写数理逻辑的书用红色，每个哲学学生都应该读。写伦理和政治的书用蓝色，任何人都不得读。

或许在他看来，这种通俗，本身就是一种媚俗，本身就是庸俗，他感慨：

我们全是病人。

战争的最后一年，维特根斯坦很努力的想把自己的思想呈现出来，可是听课的那些人，根本理解不了他。

他感觉自己在进行一场艰难无比的战争，与他战斗的，就是这个世界的肤浅和迟钝。

他告诉朋友：

也许一百年后，人们才真正需要我写的东西。

1947年，维特根斯坦辞去教职，转身就去爱尔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他安安静静看书，思考。

虽然不教哲学，但他依然不断思考，不断完善。

此时，他的精神和身体都不好，他害怕自己随时会疯。

他始终怀着一个目的，努力将自己的人生安排得更好。

他的生活越来越简单，但他的快乐越来越多。

维特根斯坦脸上，时常挂着笑容。

见过他的人，都被这种简单生活中的维特根斯坦所吸引。

人生在世，简简单单，从从容容，就很好。

外物来来去去，我们始终都是自己，安于自己，就是生活的动人处。

10

1949年，维特根斯坦被诊断出前列腺癌。

性命攸关，他却对身边的人说：

这很好。

大家都劝他好好治疗，他自己却放弃治疗，因为他不愿被医生折磨，与其被折磨至死，不如坦然赴死。

他坦然地说：

这种半死不活的日子过六个月就够多了。

1951年，维特根斯坦去世，临终前，他告诉这个世界：

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这一年，维特根斯坦62岁。

六十二年，说长不长，他却多次觉得活不下去，甚至在他最有钱的时候，就是他最想自杀的时候。

然而，每一次，他都能安顿好自己的内心，坦然地活着。

在他一生里，自从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他就从未背离自己的灵魂。

对于写作，他说：

如果你不愿知道你之所是，你的写作就是一种欺骗。

他一生都在思考如何过得更好，他也给了我们答案：

幸福，就是内心的安定。

在这个世界，他踽踽独行，但他始终自己陪伴着自己。

有趣的灵魂只能独行。

那些成群结队的，不过是靠着群体的力量，去对抗生命的虚无，代价是个体的丧失。

而那些有趣的灵魂，他们仅凭自己，便与这世界的虚无对抗着，欲在摇摇欲坠的人生里，自己安定自己。

文|杨小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