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觉人生不好玩，请君读读金圣叹

世上有两种人，可以玩得很任性。

第一种是特别有钱，不必为生存发苦的人，在这个钱近乎万能的时代，可以用钱来玩。

第二种是特别有才的人，他们内心的才华，让他们去创造有趣的事业，对抗生活的乏味无聊。

但这两种人，我更佩服第二种，前者的玩，是用钱买来的，与自身的质地，并无多大关系，且玩的大多不过世俗的热闹，后者玩味的是生命本身的趣味，这要更高级得多。

不管外界如何变化，玩味生命本身的人，人生总不至于苦闷，因为最有趣的，不是他们做的什么事情，而就是他们自己。

金圣叹就是这种骨灰级的人生玩家。

01

金圣叹有多好玩？

先看一个故事，1661年8月，官差押着一群犯人，浩浩荡荡奔赴刑场。

围观者众，不断有窃窃私语传出。

这些犯人，都是要拉去砍头的。

很多犯人明知即将人头落地，无不面如死灰，双目满是恐惧。

然而，其中有一人，面色如常，平静不波，就连那双眼睛，都还干净透明，他步履从容。

这就是金圣叹。

到了刑场，即将行刑，金圣叹大喝一声，我要喝酒。

一碗断头酒，刽子手没有拒绝，金圣叹接过酒，一饮而尽。

酒喝完，他转身对那些看热闹的人说：

割头，是疼痛的；

饮酒，是快乐的；

割头前先饮酒，真是痛快，痛快啊！ 

人群中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人怕是疯了，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疯言疯语。

但金圣叹不管这些，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刽子手说：

我的耳朵里有二百两银票，先砍我，银票就是你的了。

本来就是工作，砍谁不是砍，刽子手手起刀落，金圣叹人头落地。

刽子手从金圣叹的一个耳朵里掏出一个小纸条，上书一个“好”字。

又从另一边掏出纸条，上书一个“疼”。

好疼。

砍头好疼。

连死亡，都能拿出来玩一玩，这就是玩到极致的金圣叹，玩到极致的人生，连生死都可以是一场游戏，又何况世俗的功名利禄，又何苦人世间的钱财富贵。

02

1608年，金圣叹出生在苏州，一个拥有千古风流的红尘中一二等富贵之地。

苏州自古多才子佳人，出过许多的科举状元，可岁月流淌，很多人都淹没在历史的烟尘之中。

千秋功业，百年富贵，与一件事比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

金圣叹没有任何功名，却被许多人津津乐道，因为他在古代那个充满规矩和压迫的社会里，潇洒不羁地做自己。

金圣叹，名采，字圣叹，后改名人瑞。

圣叹何意？

 《论语》有两喟然叹曰，在颜渊为叹圣，在“与点”为圣叹，予其为点之流亚欤？

他自比颜渊之流。

但金圣叹的人生，可以说是倒霉透顶，他出生的那一年，水灾、旱灾、地震、军变，天灾人祸，一样都不少。

这些灾难发生，苦的都是普通人，幸好，金圣叹家境殷实，算是富甲一方，所以这些灾难，并没有对金圣叹的美好童年，造成多大影响。

金圣叹的父辈，都是读书人，因此对圣叹的教育，也特别用心，希望他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很小的时候，金圣叹就开始学习八股文，且他聪明好学，是吴中天才。

可是，这个天才，思维却特立独行，与常人不同。

他和小朋友们在井边玩耍，其他人都把碎瓦片丢进井里，金圣叹也想丢，却突然想到，丢下去，瓦片就永远出不来了。

他突然感到痛苦。

那时候，金圣叹才七岁。

然而，他还是将瓦片丢进去了，因为落水那一刻的回声，值得期待。

10岁的时候，他进入私塾，接受最正式的教育，为将来的科举做准备，四书五经是必学科目。

老师很严厉，背诵文章错误，是要被打的，所以金圣叹背得滚瓜烂熟。

越是如此，金圣叹越是讨厌这样的教育，相比于这种刻板的教育，他更喜欢野史杂谈，更喜欢去大自然潇洒自在。

他问身边的人：

读这些有什么用？

人家说，将来可以考功名。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也都是这样做的，人人都为了功名读书，金圣叹只觉无聊。

所以，金圣叹也读书，但他不仅仅是为了功名，而是真的喜欢。

他每日临窗苦读，到日暮十分，一本书读完了，太阳也落山了，夕阳西下，他推开窗户，世界一片苍茫。

他不晓得人生怎样才是对的，但世界这么大，人不该被某件事困着。

03

那时候，科举是读书人最好的出路，也是最难的出路。

十年寒窗苦读，一旦考上了，就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所以，太多的人读书，都是为了功名。

因为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出路。

金圣叹自然也逃脱不了这样的束缚。

可他也隐隐觉得不对，在功名之外，读书，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目的。

他不晓得那目的是什么，但他不肯屈服于世俗。

有一次，金圣叹读《西厢记》，读到“他不偢人待怎生”，感觉自己与书中人物，有了共同的感受，竟悲伤不已，茶饭不思，卧床数日，才渐渐恢复过来。

灵魂的震动，如同大病一场。

其他人知道后，都感慨：

真是世间读书的好苗子。

还有一次，读到“梵王宫殿月轮高”，他仿佛真的身在神殿，伏地跪拜。

他的灵魂，一次次被震动，一次次被感染。

这种震动和感染，每次都能让他的生命，变得更加宽阔。

读着读着，金圣叹也开始写诗，他要为灵魂找一个出口。

灵魂越饱满，金圣叹越觉得，死读四书五经，毫无意义，这种刻板僵硬的教育，根本无益于启迪人的性灵，只会将人变成呆头鹅。

这不是他想要的。

世俗目的性太强的读书，毫无精神的高贵可言。

读书，首先应该是一种自我的精神上的享受，不仅仅是为了考取功名。

有了这种领悟，金圣叹的自我睁开了眼睛，他不愿用别人的想法来指导自己的人生了，他要自己活。

可是科举，却要所有读书人，都变成呆头鹅，金圣叹讨厌这样的科举制度。

讨厌，是因为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04

对于科举，金圣叹开始还是很用心的。

那时候，他的自我还没那么强大，对科举也还没那么讨厌，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秀才，名震一方。

然而，灵魂越是强大，他就越是讨厌。

当他意识到科举的危害之后，科举对他来说，就没意思了，他也科举，但就是去玩的。

于是，秀才金圣叹，考试画风突变。

第一次参加考试，题目是：

“吾岂匏瓜也哉，焉能击而不食。”

立意自定，自行作文。

熟读经书的金圣叹，自然也知道这题目想表达什么，他当然也明白，那些考官，到底想看什么，可熟读佛经的金圣叹，却还有另外的见解。

怀才不遇？

为什么怀才就一定要遇？

有才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看见？干嘛非得执着于什么？

他的理解，堪称顶级，通透，清醒。

有了答案，金圣叹开始答题。

他在答卷上，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光头和尚，宝相庄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一切终成空，何苦困于功名？

画完之后，金圣叹感觉还差点什么，于是又画了一把剃刀。

头上无发，剃刀多余。

画完之后，他自觉满意，表达清晰。

交卷走人。

可是，这根本不是考官想看的，只觉金圣叹简直就是目无王法，竟敢亵渎科举。

零分。

不仅零分，还要严惩，不然科举的神圣威严何在？

金圣叹被禁考了。

接下来的好些年，金圣叹都不能考试，朝廷也多了好多个状元郎。

几年之后，禁考期结束，金圣叹被拉出黑名单，可以参加考试了。

金圣叹也去考试了，这一次，题目是：

如此则安之动心否乎?

不用说，金圣叹是知道这句话的出处的，他迅速补全题目，开始作答。

金圣叹大笔一挥：

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

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

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

动动动动动动动动动

写了三十九个动字。

写完之后，潇洒地交卷，其他考生，还在思考动心了没有。

后来，有人问金圣叹，为何这么答？

金圣叹说，孟夫子都是动了三十九年心，到四十才不动心的。

所以，他写了三十九个动字。

零分。

金圣叹再次被禁考。

但他不以为耻，依旧我行我素。

连续两次零分，金圣叹成了名人，但这个出名，是污名，很多人嘲讽，觉得金家出了一个大奇葩。

但这些，都与金圣叹无关，他依旧只是做自己。

关于金圣叹的科考，还有两个故事要讲，需要讲一讲。

这次考试，题目是：

“孟子将朝王”。

看到这个题目，金圣叹想到了戏台上的场景。

他便在卷子的四角，各写了一个“吁”。

卷子中央，一片空白。

略等于白卷，写完就交卷了。

为何是这样的答案？

金圣叹也是有理有据，因为戏子们在演戏的时候，王将出，四角都有“吁”声。

零分。

还有一次，题目是：

西子来矣。

这一次，金圣叹写得稍微多点：

开东城，西子不来。

开南城，西子不来。

开北城，西子不来。

开西城，则西子来矣，西子来矣。

零分。

在科举上，屡教不改的金圣叹，当然不可能得到功名。

实际上，只要他稍微改变自己，去迎合考官们的心思，或许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可那样的话，他就不是金圣叹了。

他不愿扭曲自己的灵魂，去迎合自己讨厌的东西。

05

走不通科举的路，但金圣叹总要走路。

他要活着，就得工作。

金圣叹给自己选了一个最冷门的职业，当神棍，帮人卜卦跳神。

为了能够找到顾客，金圣叹宣传自己说，自己能够请鬼神附体，使得阴阳相隔的人短暂重逢。

这工作干着干着，金圣叹居然成了这一行的佼佼者，就连大名鼎鼎的文人叶绍袁、姚希孟等人，都请金圣叹来算命。

崇祯八年，叶绍袁过于思念死去的女儿，请来金圣叹，希望能让自己和女儿说说话。

那天，金圣叹带着助手来到叶家。

开始装模作样地准备在八仙桌上摆好贡品，摆好香烛，然后神神叨叨地念着，等到火候车不多了，就猛地睁开眼睛，大喝一声：

来者何人？

接着，又装作女声，念了一首诗。

那首诗，正是叶绍袁的女儿之作。

果然，叶绍袁一听，感觉就像女儿回来了。

这位过度思念女儿的父亲，泪流满面，对金圣叹也是不胜感激。

金圣叹当神棍，当了十几年，忽悠了很多人。

有一天，他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一直在给别人提供精神寄托，可自己的精神寄托，又在哪里呢？

再这样下去，人生就没了。

于是，他决定，著书立说。

从哪里开始呢？

他喜欢《水浒传》，可是总觉得，结局不太好。

他决定，改一改这种结局，让那些英雄，停留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候。

这就是腰斩水浒。

在他的改动下，108位好汉的结局，都停留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

人生如梦。

最后一场空，不妨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

06

金圣叹对《水浒传》的评点和改动，离经叛道。

然而，却让《水浒传》大火。

几百年后，钱穆说：

“是《金批水浒》教会了我读书方法，我一生用《金批水浒》教的读书方法来阅读和研究一切著作。”

实际上，他评水浒，改水浒，批的只是人生。

《水浒传》评点完之后，金圣叹开始评点《西厢记》。

他批点书籍，是真的用心在批，用心在读，与书中人物，同悲喜，又将自己的理解注入其中。

写得越多，金圣叹的内心就通透。

他的人生，也越开阔。

他批点的《西厢记》一出，成了所有版本里面最受欢迎的版本，还得到了皇帝的赏识。

然而，此时的金圣叹，活得越来越平静了，对生命的理解，也越来越清醒了。

他说：

生死迅疾，人命无常，富贵难求，从吾所好，则不著书，其又何以为活也。

从吾所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将人生安排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人生之路千千万万条，他要选自己喜欢的一条。

对于那个时代来说，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有时候是很危险的。

真诚地活着，是需要勇气的。

金圣叹按照自己的喜好，对自己喜欢的书进行了一个排名：

《离骚》第一。

《庄子》第二。

《史记》第三。

《杜甫诗集》第四。

《水浒传》第五。

《西厢记》第六。

没有四书五经，没有经史子集。

这些书，都是金圣叹心中最好的书，就像今天，我觉得《瓦尔登湖》是人生最值得读的书，这是个人喜好，无关其他。

可是别人不这样想，人家看了他这个排名，只觉金圣叹离经叛道，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这一次，金圣叹被那些自以为“正经”的读书人攻击着。

被当成一个叛徒，一个传统的叛徒。

然而，喜欢一本书，不等于否定另一些书。

人生太宽阔了，生命太自我了，人生的种种体验，全都是自我的。

金圣叹只是真诚地维护了他的自我。

07

金圣叹评书，很尖锐大胆。

金圣叹评点人物，简直是骂人了。

他评刘辰翁：

是个奴才。

他评苏东坡：

没有大局观。

他评晏殊：

如痴狗咬块。

他评得很狂。

对身边的人，金圣叹也很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迁就伪装。

钱谦益是金圣叹的舅舅，也是著名的文坛前辈，可是这个人，很没有骨气，先是大明的礼部尚书，李自成进京后，转身就做了李自成的官。

李自成亡了后，钱谦益又做了清廷的官。

这是金圣叹的舅舅，可金圣叹却鄙视他。

有一次，钱谦益大寿，很多人都溜须拍马，讨好卖乖，有人起哄，让金圣叹为舅舅写个对联。

起哄者是想让金圣叹为钱谦益歌功颂德，可他显然不了解金圣叹。

金圣叹没有拒绝，拿起笔就写：

一个文官小花脸，

三朝元老大奸臣。

看他写完，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金圣叹写完，离开了，围观的人，还没回过神。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在金钱和权力的面前，会变成软骨头，阿谀奉承，曲意逢迎，但有些人，始终昂首阔步，走自己的路。

08

实际上，不管哪个时代，真正活出自己的人，都只是极少数。

大多数人，都只是社会的一个螺丝钉，化成国家机器的一粒沙子，按照国家的期待和意志在运转。

或者，化成世俗长河里的一滴水，汹涌着。

但金圣叹不在此列，他批水浒，评西厢记，所用的方法，在别人眼里，都是离经叛道的。

他所用的，不是什么标准，而是灵魂的热爱。

评完《水浒传》和《西厢记》后，金圣叹想清净一段时间，就一头钻进庙里。

在庙里，没有书可批，金圣叹想找方丈，借几本佛经，批点一下。

但方丈早就听闻了金圣叹的事迹，根本不敢借他任何佛经，怕他亵渎了佛祖。

为了让金圣叹知难而退，方丈特意出了一个对联为难金圣叹，要想借书，对出来再说。

这个对联就是：

半夜二更半。

金圣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下联。

此后很长时间，他都在思考，该如何对，但直到他进了监狱，离死亡不远，才真正对出来。

1660年，京中传来消息，金圣叹获得了顺治帝的赏识，金圣叹听闻后，很高兴。

他暗自觉得，自己大概会得到重用。

可是，顺治却亡了。

金圣叹的梦，还没开始就醒了。

那时候，吴中县令作恶多端，百姓都痛恨这个县令，想要揭露县令的恶行。

许多人就聚集起来，想要当众揭露县令。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一千多人浩浩荡荡聚集在夫子庙前，金圣叹也在其中。

可是，朝廷说，这是聚众闹事，想要造反，派兵镇压，领头的人全被抓进监狱，金圣叹这个吴中怪才，也不能幸免。

他的罪名是：

为首鸣钟击鼓，聚众倡乱。

金圣叹或许没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有这样做，但他无从辩白，进了监狱。

人到中年，锒铛入狱，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这一次，他又该怎样应对这人生？

09

苦难之下，方见真性。

金圣叹进了监狱，没有怨天尤人，他依旧很平静。

有一天，他往监狱的小窗外一看，一轮圆月挂在空中，金圣叹灵机一动，他知道方丈给的对联怎么对下联了。

他托人找来儿子。

可是，不知情的儿子，还以为父亲出了什么紧急变故，急匆匆地感到监狱，结果，父亲就给了他一句话：

中秋八月中。

看到这句话，儿子突然就明白了，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方丈看了，也惊叹不已。

在监狱，金圣叹被判处死刑，理由是带头谋反。

行刑前夕，金圣叹说：

我要写遗书。

狱卒找来纸笔，金圣叹开始写：

花生米和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

这就是他留给儿子的遗书。

父亲即将被杀，儿子十分痛苦，金圣叹就安慰儿子：

“哭有何用，来，我出个对联你来对。”

 

他说：

“莲（怜）子心中苦。”

 

儿子不答，只是一味悲伤，金圣叹就说：

“起来吧，别哭了，我替你对下联，梨（离）儿腹内酸。”

能平静对待生死的人，生命，一定是相当丰盛的。

他真正活过，所以无惧死亡。

到了刑场，死亡将至，金圣叹也还在玩。

人生只有一次，最后都是要归于死亡。

重要的不是恐惧死亡，而是在活着的时候，好好活。

活够了，死，也就不是问题了。

10

放眼古代历史，金圣叹是为数不多的奇葩。

他生活在一个充满规矩和束缚的时代，却潇潇洒洒地活出了自己，挣脱了世俗加在人身上的很多规矩。

他的一生，在世俗看来，也许算不上成功。

可对他来说，这就是他喜欢和选择的生活，他这么活着，成不成功，已经不要紧了。

诚然，在这世界，随波逐流可能会容易很多，可代价是慢性杀死自己的灵魂。

有些人走了那更容易的路，走得擦腔走板，越来越不像自己。

还有一些人，他们选择了自己，虽然走得艰难，但没前进一步，他们都因此更像自己。

我们穿过苦难，只为成为自己。

文|杨小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