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快乐的死》：人唯一的义务，就是快乐地活着

16岁那年，加缪被查出肺结核，不得不休学到家境更好的姨父家里养病。

姨父是屠夫，喜欢读书，有一天，姨父递给加缪一本书，就是《人间食粮》。

人生一片迷茫的加缪，就这样遇见了纪德。

第二年，他就完全被纪德迷住了，他说，是纪德让他真正进入创作这个新世界的。

后来，加缪将纪德视为自己的文学偶像，甚至感慨说，是纪德支配了他的青年时代。

纪德在《人间食粮》里说：

人就是为幸福来到世间，自然万物无不这样指点。正因为努力寻求欢乐，植物才发芽，蜂房才酿满蜜，人心才充满善良。

二十四岁的时候，加缪开始创作《快乐的死》，表面是写死，可实际上，全都在写怎么快乐地活，他甚至宣布：

人唯一的义务，就是快乐地活着。

01

故事的开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上午十点，梅尔索稳步向扎格雷斯的别墅走去。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扎格雷斯的医护们都出去买东西了，只剩下扎格雷斯一人在家。

他走进扎格雷斯豪华的别墅，一到门外，他就带上手套，以防留下痕迹，然后才打开扎格雷斯的家门。

他敲了敲门，走了进去，扎格雷斯正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残废的双腿上盖着花格子毯子，正在看书。

见梅尔索进来，扎格雷斯盯着梅尔索，毫无惊讶之色。

此时，房间里撒满阳光，窗外，鸟儿清脆地叫着，太阳的光线给了清晨一张无辜而真实的脸。

梅尔索将手提包放在桌子上，走路的时候，他感到脚踝在微微颤抖。

他停下脚步，叼起一支烟，用带着手套的手笨拙地点燃。

然后，他转过神，扎格雷斯还在看着他，但刚合上了书。

梅尔索感到，膝盖被炉火灼烧得火辣辣的疼，他毫不犹豫地俯身打开箱子，一把手枪熠熠生辉，压在白色的信封上。

就像一只精心打扮过的黑猫，守护着扎格雷斯的信。

信是扎格雷斯的“遗嘱”，他说自己还有很多钱，在他死后，这些钱一部分给一直照顾他的人，一部分用于改善死刑犯的待遇。

随后，梅尔索打开扎格雷斯的保险箱，将里面的钞票一捆一捆地放进手提箱，他没有全部拿走，而是留下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梅尔索拿着手枪，走近扎格雷斯。

奇怪的是，在此过程中，扎格雷斯始终一言不发。

甚至，就连梅尔索将枪口抵在扎格雷斯的额头上的时候，扎格雷斯也没有任何表示，但一直盯着他的梅尔索发现，扎格雷斯的眼睛里，布满泪水。

梅尔索开枪杀死了扎格雷斯，又将这一切伪装成扎格雷斯自杀的样子。

他摸索着扎格雷斯还没僵硬的手，用它握住手枪，把它举到太阳穴上，又让它掉下来。

做完这一切，默尔索才离开。

走在外面，梅尔索觉得，在这愉快美好的空气中，在这灿烂多彩的天空下，人类的唯一任务，就是生活和幸福。

02

回到家后，他将手提箱放在角落，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

而他精心策划的谋杀，确实很成功。

所有人都觉得，扎格雷斯就是自杀而亡，因为他活得那么痛苦，甚至早有死亡的想法，自杀也就不足为奇。

而梅尔索，似乎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此前，他就是一个穷光蛋，每天忙着工作，忙着生存，唯独没有时间快乐。

他身体强健柔韧，身材高大，肉体充满活力，可他活得不快乐，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钱。

在他眼里，孤独和贫穷，简直就是人生最大的灾难。

这种灾难，让他感受不到生活隐秘的快乐。

没有快乐的日子，就是煎熬，每周工作结束，梅尔索都会感慨：

又熬完了一个星期。

通过情人玛尔特，梅尔索认识了扎格雷斯。

初次见到扎格雷斯的时候，梅尔索感到一阵厌恶，但后来，在扎格雷斯这个双腿被截的残疾人身上，梅尔索感到一种被克制的激情。

他感到，尽管双腿被截，但扎格雷斯依然拥有生机勃勃的炽热生活，这种生活态度，让梅尔索沉醉。

有一次，和扎格雷斯聊天的时候，梅尔索谈到自己的无聊，谈到自己对生活的绝望。

扎格雷斯说：

你很穷，这一半解释了你对世界的厌恶，另一半是因为你荒谬地认同了自己的贫穷。

他还说：

你活得很糟糕，像个野蛮人。

谈到生活，谈到残疾，扎格雷斯觉得，不管自己再怎么糟糕，他依然会为生命继续燃烧而感动。

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梅尔索：

梅尔索，你拥有这样健康的身体，唯一的义务就是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

无论何时，都不要抱怨你的生活，那是对你的生命最廉价的浪费。

03

扎格雷斯说要快乐，但梅尔索自嘲地回答：

别逗我了，我每天在办公室工作八小时，根本就没时间自由。

他将自己人生的不幸，归结于贫穷，将自己的痛苦和对生活的绝望，归结于自己没钱。

他说：

我确信，没有钱就不会快乐，就这么简单。我不喜欢贪图方便，也不喜欢浪漫主义；我喜欢把事情弄清楚。我注意到，在某些精英人士中，有一种精神上的自命清高，他们认为金钱不是幸福的必要条件。这是愚蠢的，是错误的，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懦弱的。

这是贫穷的梅尔索对生活的认识，可是在智慧的人眼里，这种认识是多么的荒诞和浅陋啊。

对此，扎格雷斯没有否认，他说：

有钱，就有时间，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时间可以买到，那么一切都可以买到。身为有钱人或成为有钱人，就是在你值得快乐的时候，有时间去快乐。

他告诉梅尔索：

要付出一切追求快乐，对抗我们周围这个充满愚蠢和暴力的世界。

扎格雷斯的话，让梅尔索充满狂热的兴奋，他第一次朝扎格雷斯望去：

我想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呢？

他没说，但扎格雷斯却说起了自己，他早年的时候双腿被截肢，从此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就变了，尽管他内心充满对生活的炽热和激情，可是他觉得，他的这种生活，是没有快乐可言的。

没有健康，就没有快乐。

可是，他始终抱有希望，不曾失望，他想过另一种人生。

扎格雷斯的话，对梅尔索来说，就是一种邀请，邀请自己去占有扎格雷斯的财富，然后用那些钱财去获得快乐。

可是，有钱真的就能快乐吗？

04

一段时间后，梅尔索杀了扎格雷斯，回家睡了一个下午。

醒来的时候，他发烧了。

几天后，扎格雷斯的案子，也有了结论，自杀。

在外人看来，扎格雷斯的举动，合情合理。

有人说：他活着比自杀更需要勇气。

因为，活着会有痛苦，而死亡会淹没一切。

杀死了扎格雷斯，梅尔索不仅杀死了自己的贫穷，同时也杀死了扎格雷斯残疾的肉体。

此时，拥有了从扎格雷斯那里拿来的钱，梅尔索告别了自己的贫穷。

他不用再一天八小时地工作，他可以用钱买来自由。

他去了里昂，无所事事地享受生活，可是，他只觉脑袋空空，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好好活着。

他有钱了，可是还是缺乏快乐的能力。

他痛苦而焦灼地意识到，在没有激情的孤独中，爱情没有容身之所，他哽咽着，但眼泪却停留在他所置身的这个冷漠世界的边界处。

他每天都想说离开，每天都在自我放逐，追求快乐的意志一点点减弱。

原来，真正的快乐，是钱买不到的。

在那些一个人的漫漫长夜里，梅尔索也在苦苦思索着自己的人生，渴望能认识自己。

他换着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地方无聊。

确实，他不用上班了，他有钱了。

这个他曾经认为的幸福的条件，他现在达到了，可他依旧活得不幸福。

他随着火车移动，从荒凉的大地到暗淡的天空，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无情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终于第一次找回了自己，一个迷失的旅人。

但在这个世界里，他始终和自己在一起。

哪怕是最令人厌恶的一面，也要宣告自己与这个世界休戚与共；哪怕生活无情而又污秽不堪，也要宣称自己愿与其同流合污。

想到这点，他泪流满面。

05

走了一些地方，梅尔索决定，回阿尔及尔。

他饱受孤独与陌生之苦，现在要回到熟悉的地方，躲进友谊和信任之中，去感受一下那种表面的安全感。

他渴望爱，可是他本就不是为爱而生的。

他一直追求一种属于自己的快乐，可在内心身处，他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这种快乐不可能实现。

这些年，他一直假装自己想要快乐，可实际上，他从凭借坚定的意志去刻意追求快乐，一次也没有。

此刻，他觉得，他应该采取行动了。

以前，他没有时间，但是现在，他有了时间。

可是，拥有足够充裕的时间，是最美好的体验，也是最危险的体验。

平庸者会觉得空闲无事很要命，而许多人，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平庸者。

梅尔索也需要去证明这一点。

他突然意识到，他竟然从未想起过扎格雷斯，他意识到，他身上有一种遗忘的能力，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终于明白，他就是为快乐而生的。

此后，他纯粹地活着，享受生活的给予。

朋友问他：

你快乐吗？

梅尔索说：

错误在于人们以为必须做出选择，必须做自己想做的事，以为快乐是有条件的。要知道，真正重要的是追求快乐的意愿，是始终应该放在心上的巨大意识。其他的东西，比如女人、艺术作品或世俗的成功，都只是借口。它们只是等待我们刺绣的白布。我关注的，是有一定质量的快乐。我只能在快乐与其对立面进行顽强、激烈的对抗中品味到快乐的滋味。

生命真正的快乐，无法用外在的东西去换取，它是一种激情，是一种态度。

当你真正想要快乐的时候，你才能看到这个快乐。

06

有钱之后，他不断旅行，但是他内心也有一种莫名的疲惫。

那种身处异乡的感觉，也不过是一种不安的快乐罢了。

于是，他买了一栋小房子，买了很多证券，找了专门的经理人负责管理。

后来，他决定离开阿尔及尔。

但在离开之前，他要安排好情人吕西安娜的生活。

他说：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娶你。

吕西安娜没有拒绝，一周后，他娶了她。

然后，他离开了，来到自己买的小房子里，他原本希望在这里找到放松，可是刚到这里，他就感到害怕。

他曾如此清醒地追求孤独，如今一切摆在面前，反而让人害怕。

吕西安娜来看他，他带着她去乡下，可是当吕西安娜提出同居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然而，吕西安娜希望能有一个未来，但梅尔索说：

我只看眼前，没有长远计划。

他总是尽可能地减少人生的烦恼，以求活得快乐，但吕西安娜告诉他：

你不快乐。

他激动地说：

我会快乐的，我必须快乐。

可是啊，寻找快乐的人，往往都不快乐，寻找自由的人，往往都不自由。

又经历了一些事情，遇见了一些人，去了一些地方，他才真正确定，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及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终于明白，他所追寻的独特的快乐，其实就在当下最简单的生活里。

真正的快乐，是安于当下，不必四处寻找的快乐。

07

经历了很多，梅尔索才找到真正的快乐。

但他并不后悔走过那些弯路，他甚至感谢那些弯路。

一场病后，他看着大地的变化，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春天如此触动人心。

康复后的第一个夜晚，他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一片很长的土地，感受着寂静的空中的风。

他内心充满平静。

他走进温暖的大海，在大海里畅游，精疲力竭又畅快淋漓，才转身朝岸上游去。

突然，他遭遇了一股冰冷的洋流，冷得打哆嗦，这阵冰冷，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费了很大力，才回到岸上，冷得直哆嗦，却又快乐的大笑。

这一次游泳，让他病了，病得很严重，但他不想生病死去，不想让疾病削弱生命。

 

但直到此时，他也从未放弃对人生的渴望和欲求。

他相信，他一定能从自己生活的全部意义之中，找到一个赴死的理由。

医生告诉他情况不妙，他的心脏正在衰竭，再昏厥一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说：

我不想在昏死中死去，我需要看清楚。

吕西安娜来看他，他微笑着面对吕西安娜。

对于死亡，他没什么怕的，他没什么遗憾和后悔，对生命，他已经尽了自己的指责，完成了人唯一的使命，那就是获得快乐。

真正好好活过的人，是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感到遗憾的。

弟子问孔子：

何为死？

孔子回：

未知生，焉知死。

弟子复问：

何为生？

孔子回：

未知死，焉知生。

生与死，从来不是对立面，而是一体两面，看不到死亡的存在，便不知如何好好生，不曾好好活过的人，亦不能好好死。

人都是要死的，但看到死亡的终点，恰恰是为了好好地活。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