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只看过《西游记》，但我想给你讲讲吴承恩

隆庆二年，六十多岁的吴承恩走出监狱，重新感受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

回头一看，考了几十年的科考，到六十多岁才得到一个县丞之职。

本来想兢兢业业做个好官，还遭遇诬陷，身陷牢狱。

罢了，这官场，终究不适合自己。

此后，他辞了官，回到老家，开始了自己一身最重要的事业。

罢了，既然此身无法阿谀奉承，不喜勾心斗角，那就回来做自己吧。

从今往后，就用喜欢的方式活着，写字，画画，下棋，写书。

在他的作品里，最广为人知的，就是《西游记》。

01

多年后，孙猴子家喻户晓，唐僧取经人人皆知。

可是，故事的作者吴承恩，却依旧像迷一样，人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哪一年出生的，只知道他生于十六世纪初期，大约是1504年左右。

吴承恩的父亲，是一个小商贩，热爱读书，也很重视儿子的教育。

吴承恩一岁多的时候，就会在墙上画画，且画什么像什么。

一个邻居老人，让他画一只鹅，他画的鹅，振翅高飞。

老人说他画的不是鹅，因为鹅不会飞。

年幼的吴承恩说，这是天鹅。

他本就聪颖，父亲又对他很严厉。

为了写好字，父亲让吴承恩在晾干剥开的蒲根上写字，以此训练意志和笔力。

在父亲的督促下，再加上他本就好学，早早就考上了秀才。

他才华突出，小有名气。

所以，在其他人眼里，吴承恩将来必定金榜题名，必定光宗耀祖。

这是一种好大的期待，也是一种好大的压力。

要是考不上，那是很丢人的。

更悲惨的是，吴承恩真的考不上。

有才华，并不等于会考试，吴承恩虽然积极备考，但却总是名落孙山，考了很多年，还是个秀才。

一开始，大家觉得，可能是运气不好。

可是，考了很多次，还是考不上，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最起码，大家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了。

有人心里开始嘀咕了，这就是天才？蠢才还差不多！

有些不太好听的话，也渐渐说出来了。

同乡人的嘴和眼神，有时候是要命的，离你越近的人，越容易伤害到你。

02

吴承恩考不上，不是文章写得不好，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他比较穷，没钱上下打理，在那个官场腐败的社会，有钱是可以买官当的。

那些有钱人，随便塞点钱，打理一下关系，文章再烂，也会变成好文章。

如果塞了钱还是没上榜，那就是塞钱太少，还不够多。

一句话，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吴承恩恰好没钱。

所以，他考不上举人，是因为穷。

再有，古往今来，做人都是一个技术活儿。

众所周知，无论官场还是职场，拍马屁和才华一样重要。

而容易被赏识的人，往往就是两类人，一是才华横溢的人，二是会拍马屁的人。

有才华的人走上高位，是本事。

但没有才华的人，也可能会走上高位，靠的就是拍马屁。

所以，会拍马屁有时候，约略等于会做人。

左右逢迎、八面玲珑者，简直就是天选职场打工人。

遗憾的人，做人的技术，吴承恩还是没学到。

吴承恩这个年轻人，与很多人不一样，他生性放浪形骸，为人狂放不羁，又有点超凡脱俗，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

他敬佩竹林七贤的嵇康，经常对着一池清水，弹奏广陵散。

他落落寡合，连讨好人都不会。

假如他功成名就，金榜题名，这种性格上的“缺陷”，大概也是可以被接受的，因为天才的独特，往往是人们津津乐道的。

可他什么也不是，考个秀才都考不上，还这么“装”给谁看？

普通人的怪癖，有时候是一种不可忍受的东西。

03

长大后，吴承恩一直在考试，考各种各样的试。

结果是，每次都没考上。

也幸好当年靠公务员没有年龄限制，否则吴承恩可能早就被报名条件淘汰了。

那个没有年龄限制的考公时代，保护了吴承恩，所以他可以一直心安理得的考试。

除了备考，吴承恩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码头看工人们装卸货物，就是去三官殿前的大槐树下听老道士讲神仙的故事，或是听说书人讲唐僧取经。

他还喜欢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读《水浒传》《太平广记》《搜神记》。

他也喜欢下棋、画画、写诗、听戏。

然而，在别人看来，干这些事都是浪费光阴，都是不务正业。

他的这些爱好，本可以是成功者身上另类的光环，但放在吴承恩这个失败者身上，就是不务正业。

毕竟，他连个举人都考不到。

一晃，就三十岁了。

三十而立，他还在考试，曾经和他一起考试的朋友，有些已经上岸多年了。

可他吴承恩，还在考试。

他考得心灰意冷，都想要归隐山林，不再过问人世间的是非曲直，不再追求人世间的荣华富贵。

失败是成功之母，可是一直失败，就不一样了。

可他毕竟没有归隐，而是一直考试，成了科考最硬钉子户。

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岁，他还没考上。

几十年的失败，让吴承恩相信，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他觉得，不考了。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继续走。

既然公务员考不上，那就去考事业编吧。

吴承恩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对那些总也考不上举人的秀才，国家开放了另一个通道，那就是成为贡生。

走这条路，不光荣，但可以养家糊口。

04

年近五十的吴承恩，不得已选择考贡生。

相对于考举人，这条路走的人少，也更容易考上。

他不想走这条路，但亲朋好友都告诉他，你都考了这么多年了还没考上，你看看你家都穷成什么样了？

听闻此话，看到那个穷得干干净净的家，吴承恩脸色阴沉，但还是选了这条路。

此时的吴承恩，已经有了才名，再有一众朋友的举荐，不费力地拿下了贡生名额。

随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京城，等着朝廷给他分配工作。

路上，他大醉一场，写了一些诗，然后继续前进。

很多到京城等着分配工作的贡生，都要提前去拜访那些大人物，去拉拉关系。

可是吴承恩本就是因为穷才选择这种工作，他没钱打理，也不愿做这种蝇营狗苟之事。

所以他等了三个多月，啥也没等到。

可即便落魄到这种地步了，他还不合时宜地表示：

如果不如意，他是绝对不会像司马迁那样忍辱负重地苟活着的。

他想着，实在不行，就回山隐居，逍遥自在。

等了几个月，还没有得到适合的工作，吴承恩被打发去国子监继续读书去了。

这倒是吴承恩喜欢的。

在国子监，他结识了一大批才华横溢的朋友，诗酒唱和，好不潇洒。

果然，只要不去做讨厌的事情，人就是快乐的。

 

05

在吴承恩艰难等待朝廷分配工作的这段时间，边陲岛国进犯的倭寇，开始在大明横行。

倭寇连续侵扰东南沿海，少杀抢掠，无恶不作。

大明王朝经过多年努力，才将倭寇镇压下去。

但在倭寇横行的时候，吴承恩也回到家乡避祸。

局势稳定后，吴承恩的好友李春芳也成了朝廷要员。

在李春芳的邀请下，吴承恩再次来到京城，等候安排。

这一等，又是很长时间的漫长煎熬。

此时的吴承恩，已经六十多岁了，一个迟暮老人，满头白发。

但这一次，他终于等到了朝廷分配的工作，成为县丞。

对一个已经垂垂老矣的老书生，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等好事，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来的，这都是吴承恩的好友李春芳从中斡旋的结果。

果然，很多时候，权力比才华好用。

如果不是李春芳，吴承恩估计等到死也成不了县丞，毕竟，县丞可是相当于八品的官员。

六十多岁的吴承恩，走马上任。

他的顶头上司，是归有光。

就是那个写下《项脊轩志》的归有光，号称明文第一。

归有光也是考了几十年，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在将近六十岁的时候，中了举人。

文化人的相处，总要简单一些的。

尤其是这两个文化人，都是真正的读书人，心中装着的，都不是那些蝇营狗苟。

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他们的内心，都还是比较干净的。

06

归有光上任后，就以实干家的精神，开始做事情。

先查清县衙的冤案，将那些清白的人放出来，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

接下来，广开言路，改革征粮方案，都是大工程。

此时的吴承恩，跟着这样充满干劲的归有光，是很忙的。

他忙得焦头烂额。

但他和归有光不一样，忙碌之余，他还会偷点闲暇，出去到处走走看看，给苦哈哈的打工生活，寻找一点快乐。

可是，无论什么时候，真正干事的人，往往最容易得罪人。

归有光干的事情，于民有利，在人民眼里，是好事。

然而，他干的事，触碰了那些土豪乡绅的利益，就得罪了这一批人。

可是这一批人，恰恰都是有权有势有关系的人，得罪了这些人，也就得罪了上级。

但归有光真的很干净，干净得让那些想搞他的人，找不到任何理由。

所以，上面的人，想给他穿小鞋，也没法。

然而，隆庆元年，归有光需要按照规定进京述职。

这个场子，就需要暂时交给别人管理。

上级派了一个临时工，一来到县里，就开始瞎搞，搞得县里不得安宁。

吴承恩想做点什么，可是他一个打工人，只能听命行事，什么也做不了。

人民怨声载道。

后来，事发了，吴承恩这个小卒子，也被牵连，进了监狱。

但他本就是被冤枉和诬陷的，上头也有一定的关系，他的好友李春芳得知后，亲自出面，吴承恩被无罪释放。

可是，经此一事，吴承恩对大明官场，也是彻底失望了。

走出监狱，上级给他升职了，但吴承恩没去。

他想，从今往后，只做自己。

生命，在真正回来做自己的时候，就是找到了灵魂的归宿。

07

从官场上退下来的吴承恩，要去干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这件事就是，写小说。

而他写的小说，就是《西游记》。

他创造了孙悟空这个充满反抗意识的艺术形象。

孙悟空本是花果山的石头化身，天地为父母，后来，学成之后，拥有了一身本事，但依旧桀骜不驯。

然而，天庭这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不允许存在这么个随时都会挑衅自己威严的猴子存在，派兵围剿。

可猴子本事实在太高，镇压不成，改为招安。

猴子上天，做了弼马温。

他干得也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可是不仅没得到尊敬，反而连天庭的婢女，都会嘲笑他。

其他神仙，更是趾高气昂，根本看不起猴子。

猴子一怒之下，大闹天宫。

猴子闹的是天宫，但吴承恩闹的，是那个时代僵化的传统：

有些人凭什么自觉高人一等？

猴子后来跟了唐僧，头上戴了金箍，一身桀骜，渐渐收敛。

这是一种驯化吗？

万历十年，吴承恩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在平静中离开了这个世界，恰如一片叶子离开了树枝，坠入永恒的平静。

一滴水回到大海，那不是消融，是归家。

08

人这一生里，很多人会告诉，该这样活，该那样活。

这些人会教给你很多东西。

可是，很少有人会告诉你，人生不是轨道，而是旷野。

当你走出去，走出了旷野，你会发现，地上本没有路，但你走出去，就是路。

吴承恩用几十年去走科举之路，走到最后，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路。

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走那条人最多的路，而是去走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幽微小径，在这条小路上，没有功名利禄，但俯拾即是的，都是生命最本真的欢喜和自在。

真正的自在，就是回来做自己。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