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不要将这个世界，让给你讨厌的人

1964年，萨特接到了瑞典皇家学院的电话，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但萨特干了一件全世界都没有人干过的事情，他拒绝了。

很多记者堵在萨特门口，问他为什么要拒绝，萨特说：

我从不接受任何来自官方的荣誉，一个作家，不能让自己变成一座机构。

这一年，萨特59岁。

他不愿被任何官方的荣誉束缚，只想做自由的自己，一如当初他视波伏娃为灵魂伴侣，却不结婚一样。

他拒绝诺奖，因为他知道，当他接受这个奖的时候，他可能就会被打上一些标签，表示他接受诺奖的一些评判标准。

他不需要外在的荣誉，因为他本身，就是自己的荣誉。

萨特一生，都在告诉人们一个事实，你是自由的，你的命运不是规定，而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个世界不会为人们准备意义，他冷冷地注视着世人，看他们沉沦或者挣扎。

而萨特，一辈子都在反抗荒诞，反抗无意义。

人生本没有意义，但正是因为没有意义，人像一张白纸，可是写上任何想要写入的内容。

01

1905年，萨特出生在巴黎。

那是盛夏六月的一个晚上，盛夏的晚风轻轻吹着，白日的蝉鸣归于平静，星星还眨着眼睛。

在这样的夜晚，萨特出生了。

但他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又瘦又丑，父亲又在病床上垂死挣扎，随时都可能撒手而去。

但母亲还是征求了病重的丈夫的意见，给孩子取名萨特。

世界不安地沉默着，萨特就这样来到世界。

那个时候，很多东西摇摇欲坠，战争随时会爆发，革命随时会发生，一切兵荒马乱。

体弱的孩子，小时候一般多病，萨特患上了肠炎，奄奄一息。

一个家里，两个病人，最辛苦的还是萨特的母亲，她两头照顾，忙得像个陀螺，人也越来越瘦，9个月的时候，萨特就被强行断奶，寄养在一个农民家里。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可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死法，太过窝囊，毕竟还没好好和世界干一架，萨特奇迹般地康复了，让人不可置信。

他活过来了，但父亲却没有强过死亡，在萨特一岁多的时候，就病逝了。

孤儿寡母，怎么活着，就成了问题。

没办法的母亲，只能带着年幼的儿子，去投奔娘家。

萨特的外公，是一个刻板严肃的老师，热爱文学，不苟言笑，却对萨特疼爱有加，看着萨特母子，正在申请退休的老人，默默撤回了申请，继续工作。

而一岁多的萨特，口齿伶俐，经常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外公有自己的书房，有许多藏书，还经常给萨特讲故事。

命运的一半，是天命，另一半，是自我完成，是自我选择的结果。

但此时的萨特，很幸运的拥有了一个可以成就他的环境。

02

在外公的影响下，萨特爱上了读书。

外公在书房里读书，他就在书房里待着，外公写字的时候，他就认真的看着，眼神满是崇拜，他请求外公：

我也要有我自己的书。

外公拿了一本给他，他自己认不完字，就拿去让母亲读给他听。

人，在哪里行动，就会在哪里收获。

5岁的时候，萨特就能独自阅读了。

比起和人打交道，萨特更喜欢书，书什么也不说，却说了一切。

后来，他渐渐明白，书里的世界，和现实不一样。

在萨特家里，人们经常看到，几岁的萨特，像个小大人一样，沉思着什么。

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们，总是匆匆忙忙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不慢一点？为什么他们不快乐一点？

但他还不理解。

他继续读书。

后来他说：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一本书对我更重要。

人生有些东西是向下的，但书会支撑着一个个阶梯，让我们向上活着。

萨特读书，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以至于母亲经常担心，他会因为读书忘了吃饭，把身体搞垮，她让儿子少读点书，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出去玩。

即便这样，他还不愿离开书，母亲只能拉着他出去散步。

读书多了，他就开始写，随时带着笔记本，写着密密麻麻的故事。

他已经确定，以后当作家。

可是，外公说，很多著名的作家都是饿死的。

外公还给萨特举了很多例子，告诉萨特，写作是没法填饱肚子的，搞文学的人如果不想饿肚子，就要成为他人的御用文人。

外公建议萨特，好好学习，以后做个老师，可以挣钱，还有很多时间用来写作。

萨特还小，不懂生命的真谛，但他不想被饿死，就听从祖父的建议，先成为一名老师。

生活不会很美好，因为他总给人设置障碍。

03

很小的时候，萨特就会问自己：

我到这个世界上干什么来了？

这个世界给了他很多现成的答案，外公告诉他，做老师，世人告诉他，出人头地。

可萨特不愿接受这些命运，他不断思考，最终明白，他要写作。

可是，他也要活着。

于是，他努力学习，准备先去当老师，他是学校最优秀的学生，老师评论萨特：

全面优秀。

是搞文学的材料。

他喜欢哲学：

“哲学真了不起，可以教人认识真理！”

此时的萨特，为了成为作家，如饥似渴地学习，阅读。

后来，他考上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

十九岁的萨特，不到一米六，是个小个子。

可是，他为人幽默风趣，又知识渊博，很快就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他会嘲讽别人，言语尖刻，不留情面，大家都称他：

官方讽刺小品。

他学习优秀，为人放荡不羁，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

走在路上，他会一边走一边唱歌。

他就是校园里最靓的仔。

他不喜欢和别人说话，除非遇见他感兴趣的人。

新学期，他会捉弄新同学，让大家又爱又恨。

但他并没有因为好玩就沉沦，他始终坚定地追逐着自己的梦想。

后来，他说：

存在主义，是一种使人生成为可能的学说。

真正会成就你的，从来都只是你自己。

04

因为喜欢哲学，所以萨特想做哲学老师。

但做哲学老师，要先考哲学教师资格。

搞笑的是，萨特匆忙提交了自己的毕业论文，最后却因质量太差，延期毕业。

复读一年，萨特成了异类。

可他依旧我行我素，总是带着滑稽的小丑冒，找漂亮妹子聊天。

和学妹高谈阔论。

但萨特也很讲究，只要思想不同频，再漂亮的妹子，他也懒得搭理。

所以，能理解他的女孩，一直没出现，直到波伏娃的出现，他才找到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

波伏娃虽是女子，却热爱哲学，一心扑在哲学上，立志献身哲学。

最重要的是，波伏娃和萨特一样，也是博览群书。

无论萨特说什么话题，波伏娃都能接住。

对波伏娃，萨特真的很喜欢。

然而，对这个不到一米六的男子，波伏娃是真的没什么好感。

更何况，萨特还是学校里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

尽管萨特很热情，波伏娃却都爱答不理的，完全没有一点深入了解的意思。

可是，萨特从未放弃。

他四处打听波伏娃的信息，给她送各种奇奇怪怪的礼物。

他邀请波伏娃出去玩，惨遭拒绝。

后来，一个偶然，波伏娃也加入了萨特的学习小组，萨特越发殷勤。

他给波伏娃送日本画，送瓷器，礼物很奇怪。

他的礼物没有打动波伏娃，但萨特的才华，却打动了波伏娃。

他的外形条件没有别人好，但他内在的灵魂，却比很多人更有趣。

他们一起参加哲学教师资格考试，萨特第一名，波伏娃第二名。

约会的时候，萨特唱歌给波伏娃听，他讲自己的人生理想，他说：

“从今往后，我会一直保护你。”

这是深情的表白。

身为女性的波伏娃，感受到很多人对她的追求的不理解，但萨特鼓励她：

“保持最珍贵的自我，保持你对自由的热爱、你对生活的激情、你的好奇心，还有你想成为作家的决心。”

大概，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动人了。

爱，不是让对方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而是鼓励对方成为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要记得，那些给你力量，让你去做真正的自己的人，就是你生命的光。

05

萨特和波伏娃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波伏娃放假回了老家，萨特也追了过去。

有一天，有人告诉波伏娃，有人在等她，是一个小伙子。

波伏娃出去一看，是萨特。

她会心一笑。

他们在草地上聊天，各自诉说理想，说了很多很多。

他们约定，以后一起去旅游，一起努力工作，一起写作，一起成为作家。

他们谈到婚姻，萨特是不婚主义，在他看来，婚姻是陷阱，会束缚人。

然而，此时的波伏娃，是想结婚的。

萨特不婚，是想保持自己的自由，他告诉波伏娃，他什么都可以给她，除了自己的自由。

意思就是说，他爱她，但不会娶她。

萨特还说，波伏娃是唯一的。

1929年，萨特去服兵役，两人不得不分开，他们定下契约：

彼此相爱，但不会彼此限制，他们可以各自经历自己的爱情。

萨特说了一句：

“我们之间是本质的爱，但我们同时也可以体验偶然的爱。”

他们是幸运的，是灵魂伴侣。

他们不一定是夫妻，但一定在彼此那里，得到了最特别的理解。

契约定下，萨特奔赴战场，成了气象兵，每天进行气象监测，工作简单，有大量的时间看书。

每到假期，波伏娃就会给萨特带来他喜欢的书。

在短暂的相遇之中，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谈理想，谈哲学思考，谈读书感悟，在讨论的时候，他们的思想在碰撞。

这碰撞，有火花。

他们写了新的作品，彼此就是第一个读者。

波伏娃读完，会提出自己的真诚的建议。

人这一生，能遇见那些真正懂得成就自己的灵魂，是最大的幸运。

06

1931年，萨特退伍。

军中希望他能继续留下，可他还是选择离开，退伍后，萨特成了老师，和波伏娃分居两地。

这让波伏娃恐慌，因为他们分居两地，相见比较困难，让波伏娃没有安全感。

萨特说：

我们结婚吧。

他不婚，但他愿意为她结婚。

因为只要结婚了，国家就会将他们安排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他说：

“没有必要为了原则而折磨自己，我们反对婚姻，但没必要做婚姻的殉道者。”

这一次，波伏娃拒绝了。

他们还是没有结婚。

但他们修订了契约，他们约定，从今往后，可以短暂地分开，但绝对不能长久地分离。

萨特成了哲学老师。

到了学校，他才明白，学校的教育，是那样的僵化，是那样的腐败，那些规矩，是那样的恶心。

那不是真正的教育，在很多眼里，那就是糊口的工作，教书就是为了完成任务，根本不管学生真正学到什么，真正想学什么。

但他依旧工作，因为除了工作，他没有任何其他收入。

他想当作家，可是他还没有写出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

他没有出版任何作品，也没有任何值得出版的作品。

在创作一本书之前，一个人需要经历很多，需要思考很多。

萨特从未放弃思考，他一直在思考‘人’，思考意义和无意义，最后，他悲伤地发现，人生，虚无而已，偶然而已。

他说：

“人的存在是虚妄的，我们处在一个我们既不能创造也不能选择的世界。只有人类还能思考，决定自己做什么。”

他将思考写下来，没有读者，波伏娃就是读者。

三十岁了，他还是没能成为作家。

他对波伏娃说：

“我们还没有出名，一部作品也未发表，未来生活如此单调贫乏，看不出有什么新的东西能使我们今后的生活摆脱常规。”

成为自己，一路漫长。

07

为了写作，萨特真的很拼。

没有灵感，为了找到写作的灵魂，他去注射致幻药物，只为体验精神错乱的感受。

注射药物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变得恐怖。

萨特看到的世界，奇奇怪怪，周围全是怪物。

成群的螃蟹、珊瑚虫、章鱼和扮着鬼脸的怪物，向他涌来，爪子在他身上乱抓乱挠。

他看到巨大的怪物追着自己。

他和波伏娃坐车的时候，还看见巨大的甲虫和黑猩猩在火车的玻璃窗上移动。

最初的几天，他看着房子东倒西歪，到处都是怪物。

人的精神世界，竟如此的神奇，浩瀚，又如此的虚无和不可靠。

但他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他写出了《墙》，写出了世界的荒诞，那时候，早已成名的作家纪德说：

“这的确是一部杰作。”

这一年，萨特三十二岁。

这一年，他终于成了作家。

《墙》之后，萨特将另一部稿子给出版商，出版商读后，以为是卡夫卡再生，他告诉萨特：

“当我读你的小说时，只有卡夫卡一下子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部作品，就是《恶心》。

在《恶心》里，萨特将哲学思考融入小说，用小说的形式，表达了自己的哲学思想。

这是波伏娃给他的灵魂。

当萨特痛苦不知道怎样表述自己的哲学时，波伏娃告诉他，不妨用小说的形式试试。

他成功了。

有读者评论：

“如果不是因为萨特对人类精神上进退两难的困境不感兴趣的话，他会成为法国的卡夫卡。”

萨特不会成为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他一直在思考人：

“人在行动过程中形成了自身，人是自己行动的结果，此外什么也不是。”

实际上，这就是萨特的存在主义最核心的观念。

每个人都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

人会活成什么样，主要责任在自己。

08

二战爆发，萨特再一次服兵役。

荒谬的是，他刚去战场，就被俘虏了。

被俘虏的那天，恰是他35岁的生日。

这是一个特别的生日，被关在俘虏营里，没有自由，但他继续思考，他给身边的人讲哲学。

他甚至自导自演，号召人们反抗。

被关了几个月，他才趁机逃了出来，开始创作《存在与虚无》。

“存在先于本质。”

“人就是自己行动的总和。”

这本书出版后，萨特的名声，登上了巅峰。

他继续语出惊人：

他人即地狱。

这话费解，所以他解释说：

“如果与他人的关系被扭曲了，被败坏了，那么他人只能够是地狱，对于我们认识自己来说，他人是我们身上最重要的因素。”

他人眼中的你，不是你，你眼里的他人，才是真正的你。

作家萨特，哲学家萨特，名气越来越大。

随时随地都有记者想采访他，即便在大街上，都有记者前来采访，会有粉丝要签名。

有好，就有坏。

这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人们标榜一些东西，必然会有人出来毁坏他，有人开始攻击萨特，说他写的东西太消极，他写死亡，写战争，写灾难，写同性恋。

还有人问他：

“你是不是一个疯子？”

对这些，萨特坦然处之。

他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和波伏娃去巴黎左岸的咖啡馆聊天，写作，去波伏娃家听音乐。

简简单单，却有味道。

1964年，诺贝尔文学奖决定授予萨特，可他拒绝了。

一夜之间，他的名字传遍世界，他的拒绝，更是让人不可置信。那不仅仅是钱，更是荣誉，可他拒绝了！

这比接受更让人难以置信。

有人说，这就是博名声，萨特不得已出来澄清：

我拒绝一切荣誉称号，因为这会使人受到约束，我一心只想做个自由的人，一个作家应该真诚地做人。

可是，这不是人们想听的答案，他继续说：

“我不希望自己被埋葬。”

外在的东西，会埋葬自我。

他不愿被贴上标签，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好或者不好，都是自己选的。

09

晚年的时候，萨特像一个战士。

他宣扬和平，反对战争，反对不平等。

他亲自上街发传单，鼓励人们反抗不平等，警察逮捕萨特，旁边有人认出了萨特，就喊：

你逮捕的是诺贝尔奖获得者。

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连走路都会觉得费力，他感到难过，和波伏娃散步时，他问波伏娃：

“你不厌烦吗？同一个走得这样慢点可怜虫散步。”

他老了。

但波伏娃不会厌烦。

晚年的时候，波伏娃一直照顾萨特，直到1980年，萨特去世。

萨特离世，无数人自发为他送行，人数从两万多，增加到六万多。

人们自发地手牵着手，筑起一道墙壁，保证萨特不被打扰。

他成就了自己。

也影响了世间很多人。

正如他说的：

人存在，首先遇到自己，然后才造就自己。人之初，是空白的。后来露面，要造就自己。人不是上帝造就的。人是自我感觉到，然后存在。

人来到这个世界，一片空白。

等他有了自己的意识，他才能有意识地认识自己，锻炼自己，成为自己。

可悲的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能真正去认识自己，也没能成为自己，但我想，没能成为也是一种成为。

正如很多人说没有选择，没有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因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10

人这一生，其实就是一场自我完成的经历。

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在你的思考之中，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在你的行动中。

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作者，他的人生会过成什么样，全看他自己。

最初的时候，人没有自己的意识，任凭这个世界在影响自己，塑造自己。

但终于有一天，他从黑夜中睁开眼睛，他的自我醒来了，他重新看到这个世界，看到对自己施加影响的那些力量，他不愿顺从地活着，他就有了自己的方向，有了自己的路。

这时候，他人生最精彩的故事，才真正开始，这就是他书写人生，塑造自我的开端。

这是人的第二生命。

在这种生命觉醒之后，人意识到自己的不同，才知道这一生要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去往什么地方。

我们先存在，然后才给自己注入意义。

这意义是什么，我们自己说了才算。

萨特一生，其实都是在告诉我们，去对你自己负责，不要再将你的人生，让给那些莫名其妙的力量，不要再将你的人生，让给那些你讨厌的人。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