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逍遥游》：真正的逍遥，就是无所执，不内耗自己

这些年，我时常想到庄子，想到他的逍遥，想到他的豁达，想到他对生活的态度。

庄子生活在乱世，战争和物质的贫乏，让很多人苦不堪言，富人饱受欲望之苦，穷人受生活之苦。

庄子却很超然，他很穷，穷得有时候揭不开锅，经常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就连去见国君，也还这样一幅窘迫样，以至于人间看见他，都问他：

你怎么如此穷困潦倒？

他还有些不接受这个说法，穷是缺乏物质，困顿是有道不能行，所以他觉得自己只是有点穷罢了。

他如此坦率地接受自己的贫穷，还觉得自己活成这样，是这个社会的问题，社会上一些人本末倒置，偏离了自己的本性而活，所以才苦不堪言。

庄子告诫人们：

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

人应该去驾驭外物，而不是被外物奴役，应该觉察内心的念头，而不是被念头困扰。

01

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都会依赖一些东西。

头顶的苍天，脚下的大地，中间的各种人事，都是我们不可不依赖之物。

但你所依赖的东西，也会反过来限制着你的自由，你拥有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占有你。

所以，你的人生里，所依赖的人越多，你就越被限制，当你什么都依赖别人的时候，你的人生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你的生活，所依赖的事和物越多，也是越不自由。

可人生在世，常常也需要懂得有所凭借。

北海有一种鱼，名为鲲，鲲极为庞大，大到不知道有几千里。

鲲一变，变成鸟，名为鹏，鹏的背极为宽阔，不知道有几千里。

大鹏怒而飞，翅膀就像天上的云。

尽管如此，大鹏还是要趁着海水运动的时候飞往南海，也就是传说中的天池。

传说大鹏飞往南海的时候，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去。

大鹏往下一看，一片苍茫，分不清本来应该是什么颜色。

这么大的大鹏，也还要借着风力才能飞那么远。

所以，水积聚的厚度如果不够，就没法托起大舟，倒一杯水在低洼处，就只能托起草叶子一样的舟，放被子一样的舟，就会胶着，这就是因为水太浅，舟太大。

风如果积聚得不够，那么就没有足够的力量来负载巨大的翅膀。

要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就需要有大风负载，如此才能背负青天，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大鹏那么大，能影响它的东西不多，飞那么高，能阻碍它的东西也不多。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所凭借。

这就是这个世界。

人生在世，总会有所依赖，但你依赖得越少，人生就越自由。

02

可是，人生在世，有些东西，总是个人的选择。

小蚂蚁捡到一粒米，就能高兴好久，这种幸运，放在人身上，就不再是幸运。

但有些人，也是看到那一点生存之物，就将之当成珍宝，眼里再无其他，有些人又多看到了一些东西。

这种差别没有好坏，就是个人不同的选择，造就了不同的生活。

大鹏有大鹏的生活方式，其他小鸟也有它们自己的方式，眼见大鹏飞得如此高，蝉和斑鸠就嘲笑。

它们奋力一飞，能冲上榆树的枝头，有时候还飞不到，那就落在地上，仅此而已。

真不知道，大鹏飞那么高干嘛。

这本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是两种不同的选择，没有好坏，没有对错，但蝉和斑鸠却嘲笑大鹏，这就有了问题。

就像在这世间，你自己对自己的生活满意，这很好，但如果你因此就嘲笑他人的生活，觉得他人的生活方式都不对、都不如你的好，那不是别人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

庄子讲到了小大之辩：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意思就是说，才智小的不能理解才智大的，寿命短的无法理解寿命长的。

为什么这样说的？

那种朝生暮死的朝菌，是理解不了一天的晦明变化，是不能理解昼夜更替的。

因为它的生命，根本没有那种经历。

那种夏生秋死的寒蝉，是无法理解春秋变化的，无法理解四季更替。

因为它从来没有感受过春天和冬天。

像这样的生命，你去告诉它，楚国南部有一种叫树，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

你去告诉他，更有甚者，上古有一种叫大椿的树，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它又怎么能够想象呢？

但是，你又怎么会去责备它们无知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限制，有些限制，是上天给予的限制，但每个生命，都在自己的限度内，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活着，这就是幸福。

由己及人，这是一种好习惯。

但如果你觉得，其他人都该像你那样活着才是对的，那就是你的无知了。

03

生活没有好坏对错，但不同的方式，会在这个世间，找到自己的跟随者。

才智足以担任一个地方的官职，行为可以满足某些人的期待，德行能符合国君的要求，能力可以取信一方之民。

这就是很多人对自己的要求。

而外人看待他人的标准，也无非这些。

可是，宋荣子对此却不以为意。

在宋荣子看来，全天下的人都称赞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好，全天下的人都责难他，他也不会因为沮丧。

宋荣子可谓是守住了自我和外物之间的分别，真正辨别了荣辱的界限。

他就是这样的超脱，对于外在的赞誉和评价，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在庄子看来，这还不够，因为宋荣子虽然辨别和分清了一些东西，但还是有所依赖。

在庄子看来，最好的活法，就是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顺应自然。

他说：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

如此一来，就无需什么凭借。

顺应自然，其实就是不执着于什么，不拒绝生命的可能，跟随自己，不内耗自己。

04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汲汲于名利。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名利的猪圈里打滚，名声越大，身上所沾染的污秽之物，可能就越多。

但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个猪圈里。

尧想将天下让给许由，他说：

日月都出来了，烛火还在燃烧，他想为日月增光，不是很难吗？

时雨已经降下了，还在灌溉，岂不是很徒劳？

他觉得许由就是那天上的日月，就是那及时雨，只要许由出来治理天下，天下就会很好。

他不愿霸占着这个位置。

可是许由拒绝了。

他不需要天下，除了自己，他什么也不需要。

许由说，你已经将天下治理得很好了，我还要去取代你干什么？难道我会为了名声这样做？

名利，不过是真实的附属物。

我难道会为了这些虚无之物，去治理天下？

一个人所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恰如鹪鹩在林中筑巢，面对整个森林，它所需要的不过一根树枝，鼹鼠在河中喝水，面对整条大河，它所需要的，不过喝饱肚子。

最后，许由说：

你回去吧，天下对我没有用处。

这才是真正的丰盛，除了此时的自己，别无所求，别无所需。

05

人一旦有所求，就会有所执着，就会有所分别。

在这个世界，很多人都欲求不满。

所以，他们追求有用，追求成功。

一旦有了某种目的，就会有分别，有执念。

魏王给惠子一些葫芦种子，惠子种下，长出了巨大的葫芦，能装五石东西，其大可想而知。

惠子开始想，这么大的东西有什么用呢？

用来装水吧，又不够坚固，用来做水瓢，又大得无处可用。

大确实是很大，但就是没用。

于是，惠子怒而砸之。

庄子听说后，就说惠子：

夫子固拙于用大矣。

其实，还可以这么说：

夫子故执于用也！

庄子说，这么大的葫芦，可以用来别在腰间，当成腰舟，浮游江湖。

但庄子的话，对一些求有用的惠子而言，简直就是屁话，大而无用。

惠子又讲了一棵无用的大树，他有一棵大树，人谓之樗：

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

这棵树奇大无比，但它长在路边，稍微懂点行的木匠，都懒得看它，就是因为它没有用处，既不能用来做家具，也不能用来造房子。

可是，这棵树之所以能长那么大，也全靠它的没用。

惠子之所以觉得这些东西没用，就是因为他执着于有用，而有用，不过是物之一性，也是人之偏见。

在有用之外，有一片更广大的世界，辽阔无边。

人一旦执着了，世界就小了。

所谓逍遥，不过无所执。

06

人生很多苦，其实都是我执之苦。

我们以为，自由是物质铺出来的，生活是构建在物质之上的大厦，我们过于依赖物质，甚至觉得，物质贫乏，是人生的原罪，是所有苦难的根源。

可是，过于依赖物质的人生，从来没有自由可言。

因为物质对我们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是一种工具，我们以为它能带给我们自由，不过是内在匮乏的一种表现。

克里希那穆提说：

没有内在的真正自由，你不会快乐，平安，只要能够找到那种自由，我们就能满足，而且还能体认到一种超越手段的东西。

但这位哲人接着说：

这种内在的自由不会不请自来。这种自由并不是因为得到什么东西而让你荣耀。

它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本身就是一种光。

庄子所告诉我们的，也是如此，不要过度依赖外在的东西，你生活在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息息相关，但你不必占有。

你要在风里，去感受这个世界的丰盛，脚踏实地，去随风起舞。

你不要过于依赖一些东西，包括外物，观念，所有一切，你要听宇宙传达出来的丰盛。

所谓顺应自然，也是不为难自己，不内耗自己。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