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育指导不容缺位

近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家庭教育指导令”司法适用典型案例》，这些典型案例从不同角度反映了加强家庭教育指导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当前，群众对专业的家庭教育指导有着巨大的需求。

“家庭教育指导令”是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简称《家庭教育促进法》）发出的一类法律文书，当未成年人的父母或其他监护人不能依法履行监护职责，不能对未成年人进行必要的家庭教育时，法院可以发出这样的法律文书，强制性要求未成年人的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接受相应的家庭教育指导，以督促、指导其尽到家庭教育责任。

当前，青少年各类身心问题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家庭教育的缺失和不当。以往，对于自己的孩子该如何教育，家长关起门来有绝对的权威，2022年《家庭教育促进法》实施以后，青少年严重的身心问题就从一件“家事”上升为“国事”。《家庭教育促进法》明确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承担实施家庭教育的主体责任。父母若未尽到家庭教育的责任就是违法行为，其后果之一是必须接受家庭教育指导。

这次公布的案例是《家庭教育促进法》实施后的一些审判实例，反映了当前家庭教育的一些共性问题，也给家庭教育指导工作带来了很多启示。

首先，未成年人保护意识还有待加强。人民法院的审判严格遵从“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这个原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核心要求，强调在处理涉及未成年人的事务时，必须优先考虑其身心健康和长远利益。经过严格训练的司法人员都会遵守这个原则，而这个原则却在很多父母那里被有意无意忽视了。

案例之一是一个离婚案，父母双方都不顾及孩子的心理状态，把双方激烈的矛盾直接展现给孩子，强调自己的正确，长期向孩子传递关系中的负面情绪，同时以工作忙为理由忽视对孩子的陪伴……最终让孩子患上了抑郁症。法院的判决责令父母在离婚过程中优先关注孩子的心理状况与情感需求，立即改善家庭教育方式，并马上前往家庭教育指导机构接受系统性指导。

“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是司法审判的一项原则，也应推广开来，成为人们进行各类社会活动的一项前提和共识。未成年人需要优先的关注，需要特别的爱护，这本是常识，甚至是生物的天性，却因为社会压力、错误的认识和观念而被有意无意忽视了。我们需要向每一对父母重申两件事：一是未成年人的自我保护能力弱，需要细心的特别保护和关注；二是孩童时期不正确的家庭教育方式，如忽视、过高要求、虐待、情感剥夺、暴力管教等，可能对他们的心理、生理及社会功能产生深远且多方面的伤害，这些伤害有的甚至会终身存在、难于治愈。从这次公布的案例来看，今后还需要我们做更广泛的宣传。

其次，多元家庭亟须家庭教育指导。可以看到，在这些案例中，身心问题严重的未成年人多出自多元家庭，包括单亲家庭、离异家庭、重组家庭、隔代抚养家庭等，多元家庭的孩子需要更多的关爱与引导。案例之二，王某等9名学生对同学李某实施了言语侮辱、殴打等欺凌行为，导致李某受到身心伤害。经法庭调查，9名被告学生大多生活在离异的家庭中，其中一人还是父母双亡。在这样的家庭中，父母或监护人有的工作繁忙，疏于对孩子的关心和管教；有的亲子关系紧张，孩子犯错后非打即骂。其他案例中有问题的未成年人也多出自多元家庭，如案例之六，一个未成年人因母亲早逝、父亲犯罪服刑而罹患重度抑郁，多次出现自残行为。

家庭是孩子生活的最重要场景。离异家庭、单亲家庭、重组家庭的孩子及失去双亲的孩子，他们都经历了家庭的重大变故，伤心、内疚、与亲人分离的痛苦和被遗弃感、不安全感会让他们尚很脆弱的神经系统受到强烈冲击；在与同伴的交往中，他们也会有一种异类感和孤独感，进而产生某种自卑；在这些多元家庭中，父母物理性的缺失也往往会带来关爱、关注的不足。这都会让这些孩子比同龄的其他孩子更易产生各类严重的心理问题、精神问题和道德问题。对这样的孩子，亲属、学校、社会都有义务付出更多。遭受家庭重大变故的孩子需要更多的关心、解释、理解和陪伴；老师和同学也不要对多元家庭的孩子另眼相看，关心的同时也要注意保护他们的自尊心，不要让他们有异类感和孤独感，要创造一种包容、尊重的班级文化，老师还要有较高的情商，重点跟踪、观察这些孩子内心细微的变化……从这次公布的案例来看，对多元家庭孩子的关注、关爱肯定还是不足的，需要加强这方面的研究，为相关的家长、老师、亲属提供更具体的家庭教育指导。

再次，加强常规化家庭教育指导。必须明确的是，需要司法介入、法院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的案件一般是对未成年人身心造成严重影响的案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案件还是因为其他纠纷对簿公堂时才得以浮出水面，如离婚纠纷、探视权纠纷等，如果没有这些纠纷，很多未成年人严重的身心健康问题也不会展现在外人面前。即使这样，2024年各地法院还是发出了“家庭教育指导令”3.7万份，也就是说至少有3.7万名家长被法院认定为不太合格的家长，需要到指定的家庭教育指导机构进行为期不等的系统性学习，我们看到其中有的家长需要进行长达半年的学习；同时，2024年各地法院还判定598名家长为完全不合格的父母，依法撤销了他们监护人资格。

司法干预下的家庭教育指导是最底线。防患未然，我们更应该花大力气加强常规化的家庭教育指导。

一方面，目前尚有一小部分家长并没有意识到家庭教育指导工作的重要性。在现代社会化大协作的背景下，人类已经远离了原始社会、农耕社会的生存背景，这个时代的父母不是仅靠天性和本能就能做好的，需要学习。“学做父母”这个观念还要广泛宣传，使之深入人心。

另一方面，还有更多家长承认在子女教育的过程中遇到了问题，迫切需要指导，想要学习，却求学求助无门。2021年《中国青年报》的一项调查显示，受访家长感觉平时在家庭教育上的困惑比较多和非常多的，两项合计占比有80.7%。2022年浙江省宁波市妇联的一项调查显示，78.72%的父母认为家庭教育指导非常重要，69.52%的家长认为家庭教育指导的大众化迫在眉睫。当前，家长遇到子女教育方面的问题，往往会选择在网上搜索、找相关书籍、向朋友同事讨教、自己摸索着处理、与家人商量等解决方式，这些方式都会牵扯到专业性和科学性的问题。

有学者建议培养更多合格的家庭教育指导师，充实相应的指导机构，开展更广泛、更专业的家庭教育指导和咨询工作。还有不少专家学者建议强化学校的家庭教育指导功能，因为孩子在学校学习，家长和老师都是孩子的教育者，学校进行家庭教育指导有先天的优势。但政协委员庄振文的调研却显示，家长遇到子女教育的问题选择“求助学校”的比例还比较低，因为学校也缺乏家庭教育指导专职岗位，在很多具体的家庭教育问题上，学校和教师的专业性也不高。这些学者认为提升教师的家庭教育指导水平是当务之急，要让学校的家庭教育指导工作更有针对性、实用性，不能只是每学期在家长学校办一两个泛泛的讲座，在学校网站或家长群推送一些家教文章，而是要让家长有了子女教育方面的问题都能放心地向学校和教师求助，并能得到专业、科学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