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学生使用人工智能的影响因素与核心能力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与普及，中小学生成为人工智能（简称AI）使用的重要群体。很多家长和教师对此存在顾虑：禁止使用怕孩子跟不上时代，允许使用又怕他们遇到风险。当前，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培养哪些核心能力才能使中小学生用好AI，让AI成为学习工具、思维助手与成长伙伴？

课题组近期对全国8563名中小学生进行问卷调查，调查采用多阶段随机抽样方法，覆盖北京、广东、江苏、河南、四川、陕西、辽宁7个省（市）城乡小学生、初中生和高中生。研究发现，学生使用AI主要有以下四大痛点须高度关注。

痛点一：思考惰性与认知盲从。调查发现，20.5%的学生表示想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19.7%的学生认为用AI写作业不算作弊，16.8%的学生直接用AI代写作业；在这三个调查项目上，农村学生的选择比例分别比城市学生高5.1%、5.0%、2.1%。这恰恰是很多家长和教师所担心的：AI会不会令这些尚未成年的小用户滋生思考惰性？当前，一些中小学生使用AI时的确存在“拿来主义”倾向，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找AI要答案，既不思考AI的解题逻辑也不验证答案的正确性，长此以往很容易形成“AI说什么就是什么”“AI说什么都对”的认知盲从。调查数据显示，有12.8%的中小学生表示“完全相信AI提供的内容”。

痛点二：社交异化与情感依赖。调查发现，21.5%的学生表示“想与AI聊天，不想与真人聊天”，29.3%的学生表示“有疑问只想问AI不想问老师”，有46.4%的学生表示“心里有烦恼只想问AI”。这组数据表明，中小学生在使用AI的过程中比较容易出现现实社交退缩和异化的现象。如果长期依赖人机互动，可能会导致中小学生欠缺现实社交所需的共情、沟通、情绪感知、解决冲突的能力，出现人际关系冷漠、社交恐惧等问题，进而陷入“社交能力不强—转而依赖AI—社交更加退化”的恶性循环。AI的回应话术建立在数据和算法基础上，本质上缺乏真实的情感温度和针对性。长时间依赖这种浅层的情绪支持，中小学生就容易丧失情绪调节的主动性，在面对焦虑、抑郁、挫败等问题时，往往也无法获得真正有深度、有力量的情感支持。

痛点三：对自我与未来的认知固化。调查发现，29.0%的学生表示“会因AI的评价改变对自己的看法”，28.2%的学生表示AI的预测会影响他们对未来的判断。长期来看，AI的决策结果及其背后隐匿的模型偏见等比较容易固化为中小学生对自我与未来的认知，这可能会削弱中小学生自主判断和自主选择能力，甚至使他们产生自我怀疑、形成自我否定，限制中小学生的发展可能。

痛点四：隐私焦虑与沉迷依赖。调查发现，21.0%的学生因过多使用AI感到焦虑，47.4%的学生担心使用AI会泄露个人隐私，34.6%的学生遇到过AI提供错误的信息。一些利用AI技术创作的不良、违规、有害内容甚至可能影响中小学生行为判断、道德养成和心理健康。长期沉迷AI使用本质上是人被工具支配，与“培养独立、完整、有温度的人”相背离，易导致中小学生在技术裹挟中丧失主体性，难以形成独立人格与精神力量。

中小学生使用AI的风险并非AI技术的固有属性，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我们不但要了解中小学生使用AI的隐患，更要了解风险从哪里来，这样才能制定精准的引导措施，助力中小学生更好地规避风险。

第一，心理状态是影响中小学生AI使用行为的重要内在因素。积极健康的心理状态能减少AI滥用风险，不良的心理状态则会显著增加过度依赖、情感寄托、社交退缩、认知固化等风险。调查显示，心理压力很大与心理压力很小的学生相比，用AI代写作业的比例高11.7%，表示想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的比例高28.2%，表示想与AI聊天而不想与真人聊天的比例高29.6%，认为AI的评价会影响对自我的认知、对未来的看法的比例分别高30.0%、27.5%。

第二，学习负担对中小学生AI使用行为和风险影响显著。学习负担越重的学生越容易把AI当作“减负神器”。调查显示，学习负担很重与学习负担很轻的学生相比，用AI代写作业的比例高7.1%，认为用AI写作业不算作弊的比例高12.3%，表示想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的比例高20.9%。同时，当学习压力无处释放时，中小学生更易出现情绪性AI使用。学习负担很重与学习负担很轻的学生相比，想与AI聊天而不想与真人聊天的比例高22.2%。可见，学习负担是影响学生AI使用行为的重要外部动因。学习负担越重学生越容易把AI当作逃避困难、快速完成任务的工具，过度使用、依赖、思考惰性和社交退缩等风险也更大。

第三，亲子关系是孩子AI使用行为的重要调节变量。好的亲子关系能降低孩子的AI使用风险，对孩子的AI使用起到保护作用；不良的亲子关系则会放大风险，成为孩子过度依赖AI的重要诱因。调查显示，亲子关系很不好与亲子关系很好的孩子相比，心里有烦恼时只想向AI倾诉的比例高10.8%，想与AI聊天而不想与真人聊天的比例高25.1%。可见，如果亲子关系疏离、缺乏陪伴、沟通不畅，孩子的情绪和压力无处释放时更易出现社交异化现象。亲子关系也会直接影响孩子学习行为与AI使用方式。调查显示，亲子关系很不好与亲子关系很好的孩子相比，表示想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的比例高23.1%，用AI代写作业的比例高3.8%；家长对孩子使用AI不管的比例高24.8%，坚决反对孩子使用AI的比例高9.3%。研究也显示，家庭情感支持充足的孩子学习动机更强，更倾向于把AI当作学习工具；亲子关系差的孩子更容易逃避学习，出现用AI代写作业、敷衍学习等不良行为。同时，关系融洽的家庭更能合理管理孩子使用AI，关系紧张的家庭则易出现监管失效或“一刀切”式管理，导致孩子偷偷使用、过度使用，风险更高。

第四，家长对AI的态度决定着管理方式，而家庭管理方式关系到孩子使用AI是否科学合理。根据家长对孩子使用AI的态度，我们将家庭监管方式分为四种：支持型—家长支持孩子使用AI并与孩子讨论使用方法；限制型—家长认可AI的价值但会强调安全风险、提醒孩子注意安全；放任型—家长对孩子使用AI缺乏关注和引导，不支持也不反对；禁止型—家长坚决反对孩子使用AI，对孩子极端管控。调查数据显示，四类家庭的孩子表示想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的比例分别为19.5%、19.9%、22.4%、36.6%；用AI学习文化知识的比例分别为48.8%、42.5%、34.8%、26.8%。数据还显示，放任型家庭的孩子将AI用于代写作业、游戏辅助、聊天或娱乐的比例均最高。可见，支持型和限制型家庭的孩子AI使用风险较低、使用目的更正向，放任型和禁止型家庭的孩子AI使用风险更高、更隐蔽。

为使中小学生主动、理性、创造性地使用AI，我们应该帮助他们储备哪些AI时代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

（一）培养批判思维能力，破解“思考惰性与认知盲从”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的《人工智能与教育未来：变革、困境与方向》指出，教育目标亟须从“掌握标准化知识”转向“培养AI无法替代的人类特质”，注重培养批判性思维。[1] 培养批判性思维，就是培养学生的反思与甄别能力，使学生在复杂的信息环境中保持理性判断力，[2] 这是中小学生从被AI支配转向驾驭AI的关键能力。

教师和家长要鼓励儿童对AI使用存质疑，引导他们通过课本、工具书、权威资料等主动核对AI提供的信息；开展AI思辨小训练，如在AI评价一篇文章后让他们找漏洞、辨对错。日常交流中少用“是不是”“对不对”等封闭式提问，多用“你怎么看”“还有别的思路吗”等开放式提问，持续引导他们主动思考、多角度分析；当他们的思路不够完整或答案不准确时，成年人不要急于纠正，要让他们明白独立思考即使出错也比照搬答案更有价值。

（二）培养情感沟通能力，破解“社交异化与情感依赖”

情感沟通能力是抵御AI使用的社交异化与情感依赖风险的屏障，主要是指在人际互动中能够理解、表达、回应情绪与情感需求的能力，包括共情、倾听、表达、情绪管理等要素。良好的情感沟通能力让中小学生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学会观察、倾听、回应与合作，获得真实的人际体验和有温度的情感支持。这有利于他们准确表达情绪、合理倾诉烦恼、理解他人感受，而不必躲进AI营造的虚拟安全区。

教师和家长要构建安全型倾听环境，与儿童对话时采用共情式而不是责备式或批判性的交流，使他们获得真切的情感支持，建立积极的情感联结；要鼓励儿童多参与社团活动、同伴聚会等现实社交活动，在群体中锻炼共情、沟通、解决冲突的能力。农村学生往往受亲子分离、沟通习惯相对内敛等因素影响，更需要家长与孩子建立稳定的情感连接，即使外出务工也应坚持日常问候，对话可以简短但要温暖、肯定；农村学校要注重培养学生社交技能。

（三）培养独立自主能力，破解“自我与未来认知固化”

人的独立自主能力是AI无法取代的，这种能力既有助于中小学生建立稳定的自我评价体系，又有助于他们对外部信息进行辨别与选择。

培养中小学生的独立自主能力，教师和家长要主动营建支持性环境，鼓励儿童表达真实想法，[3] 尤其要允许他们表达不同意见，感到自己的想法是有价值的；要把选择权交给儿童，使他们从小事开始练习自主决策，如自主安排学习计划、分配假期时间等，使他们在自主选择中明确自身优势与潜能；当儿童遇到困难、矛盾或挫折时，要鼓励他们去思考与尝试，培养“靠自己”的意识和能力。

（四）培养理性使用能力，破解“隐私焦虑与沉迷依赖”

理性使用AI的能力在智能时代不可或缺，既是中小学生更好适应智能社会、保护自身安全、维护心理健康、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底层素养，也是防止技术支配人的重要屏障。

教师和家长要与儿童共同制定使用规则，明确使用边界，引导他们认识AI使用中的潜在风险，提高对错误信息、网络风险的辨别与防范能力，从源头上降低安全隐患；要帮助儿童合理规划学习、休息、运动、社交及使用AI时间，帮助他们把注意力转向真实世界，减少对虚拟工具的心理依赖；成年人要以身作则，做好示范与陪伴，同时要加强管理和监督，及时关注儿童的学习状态与心理状态，为他们提供健康成长的友好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