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金普
掌上金普
1957年,加缪获得诺贝尔奖提名的消息传出,无数人都感到震惊。
与此同时,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加缪能得奖,就连他的出版商,对此都是哈哈一笑。
因为此时的加缪,还太年轻了,过往的获奖者,从来没有这么年轻的。
所以,就连加缪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得奖。
可是,到了10月16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加缪获得当年诺贝尔文学奖,正在和朋友吃饭的加缪,脸色变得苍白,不可置信地说:
应该是马尔罗拿奖。
这一年,加缪44岁,是欧洲最年轻的获奖者。
获奖后,加缪才有余钱买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结束了漂泊的生涯。
他的朋友打趣说:
“您不是说过,有间旅馆客房就心满意足了吗?”
加缪笑着回:
“我说过我想死在客房里,而不是在那过日子。”
他觉得生活荒诞,但他一直热爱生活。
他说:
一个渴望生活的人,不应该等待别人给他带来自由,他们得自己争取自由。
反抗荒诞,充满希望,就是他的选择,在荒诞的世界里,活成自己的太阳。
01
1913年11月,加缪来到这个世界。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命运给他的,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剧本,祖父是农民,偶尔还兼职打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的父亲,是地窖管理员,拿着微薄的工资,养家糊口。
而加缪的母亲,是典型的家庭主妇,专业带娃。
一个普通的家庭,本来也可温暖地活着,但命运显然没有如此优待加缪。
他出生后不久,战争爆发,父亲应征入伍,很快就在战场丢了命。
不到一岁,加缪就不幸地成了战争孤儿。
父亲死后,无依无靠的母亲,带着加缪,投奔娘家。
然而,加缪外公一家,也不富裕,日子同样艰难。
但加缪母子,好歹有了容身之所。
为了生活,母亲出去打工,加缪就跟着外婆一起生活,外婆脾气不好,只要加缪他们不听话,就会被打。
外婆的鞭子,是加缪童年的噩梦。
贫穷,这是加缪最深有感触的苦难。
他真是受够了贫穷的苦,家里没有书可读,就连加缪写作业的书桌都没有,只能吃完饭,在餐桌上写作业。
头上吊着油灯,餐桌上的油污,有时候会沾在作业本上,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贫穷,一直伴随着加缪,但他喜欢大海,喜欢阳光,这两样东西,能让他从贫穷的生活里抽出目光,去审视世界和自己。
一个人出生了,就不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出生后,命运所给的一切,都已经被写进人生的剧本。
02
从小,加缪就身体不好,是个弱鸡。
上学后,那些剧烈的体育运动,他从不参加。
身体不好,加缪成绩却很好,总是班里数一数二的优秀学生。
但在贫穷面前,学习成绩毫无用处,加缪的哥哥,被迫辍学,因为在外婆看来,在这个家里,人人都得干活,没有人能不劳而获。
幸好,加缪的母亲和老师,都大加劝解,才让加缪继续上学。
加缪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
可是,作家不是那么好当的,中学后,他就努力成为一个小学老师,只因这是他这样出身卑微的学子最好的出路。
但对写作,他从未放弃。
生活的贫困,让他不得不曲线救国。
更惨的是,17岁的时候,他竟然咳血了,罹患肺结核。
这简直是天大的灾难,那时,肺结核还是不治之症。
这样的不幸落在自己身上,加缪觉得迷茫。
他开始思考,如果病治不好,将来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一段时间后,加缪开始感到绝望,因为病越来越严重,就连医生都委婉地宣告了他的死刑。
对此,加缪不知所措。
他不想死。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配合疗养。
为了让加缪好好养病,家人将加缪送到姨父家里,姨父是屠夫,家里比较宽裕。
在姨父家生活的这段时间,对加缪至关重要,因为他可以大量阅读,可以进行深度思考。
加缪的姨父,也是喜欢阅读,同时也觉得,写作是没有前途的,他建议加缪,不如当屠夫。
他说:
“我用一星期的时间教会你肉铺的活,这样你就可以赚到很多钱,然后随意去写东西。”
但这不是加缪想要的。
疗养了一段时间,加缪的身体,也奇迹般地日渐康复,他回到学校,留级。
在学校里,加缪特立独行。
他总是穿着白衬衫,穿着白袜子,带着宽边毡帽,举止优雅自如。
他会时不时嘲讽一下世界。
加缪的眼睛很亮,有时带着嘲讽,有时带着忧伤,然而,他的诙谐谈笑,才是身上最大的魅力所在。
他热爱阅读,博览群书,纪德就是他的偶像。
他也喜欢街头巷尾,到处听人家谈话,了解别人的生活,然后把听来的故事,讲给大家听,这是他练习写作的方式。
讲着讲着,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成为作家。
他开始写作,写故事,写内心的感受。
那些文字,可能无人问津,但那就是他成为作家的起点。
老师赞赏地说:
加缪是个有前途的青年,他很爱艺术,对艺术的热爱可以转变成对其他信仰的爱。
读书越多,加缪越是觉得,人类的命运,是残酷的,生活是残酷的,他说:
我们卑微的人性唯一的价值即见证我们能忍受生活。
03
1933年,加缪成了大学生。
他上的大学,算不上很有名,但他的家庭,只能让他走到这里,剩下的路,他需要自己去走。
上了大学,他得勤工俭学,得自己挣钱。
他很穷。
可他的个性,并没有被贫穷磨灭,他依旧特立独行,从不设法吸引别人关注,从不博取他人喜欢,从不为了什么去讨好老师。
他只做自己。
所以,在同学眼里,加缪身上写着:禁止干涉。
他很注重自己的服装,但朋友们都知道,他很穷,因为他只有一套浅灰色的西服,脚上永远穿着一双棕黄色皮鞋。
有一天,他把脚抬起来,朋友才发现,鞋底已经磨破了,穿着会很不舒服。
朋友惊讶地说,为何要穿让自己难受的鞋?
加缪说:
穿得不舒服总比穿得穷酸好。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贫穷的生活。
尽管贫穷,但他依然追到了学校最耀眼夺目的姑娘,两人很快结婚,彼时,加缪还没毕业,年仅二十。
这样的生活,是平庸的。
为了超越平庸的生活,加缪投身艺术,他学习建筑,学习绘画,学习文学和音乐。
他要成为作家。
生活是荒谬的,他要用艺术来弥补生活的荒谬。
人生无聊,生活荒诞,但他要反抗。
他要做永不放弃的西西弗斯。
04
为了成为作家,加缪需要更亲密地接触生活。
他说:
寻求接触,各种各样的接触,如果我要写人,我怎能离得开景色?
他一头扎进生活,不求掀起波澜,但求活得无怨无悔。
他加入共产党,组建劳动剧团,自编自导地进行演出,他的第一场戏《轻蔑的时代》演出时,有人惊呼:
这就是大师的杰作。
他很认真地活着。
可是,对这个世界,加缪依旧很失望,甚至是绝望。
他的内心和行动上,总有一种矛盾,在心里,他完全明白,世界荒诞,人类的命运令人绝望。
可是,在行动上,他必须持有希望。
他说:
与世界不分离,把生命置于阳光之中,一生就不会一事无成,无论遇到何种不幸和失望,我的所有努力便是重新寻找接触。
这就是知命但不认命。
身在荒谬之中,他必须起来反抗。
他还是会担心,自己会突然因病而死,可越是如此,他越要认真地活着。
他努力写作,1937年,《反与正》出版,尽管没怎么卖出去,但他毕竟写出来了。
不幸的是,他又开始咳血了,这让他焦虑,甚至一度想抛弃尘世,离群索居地活着。
然而,他很快就开始自我鼓励,不能这样。
要起来斗争,不能认命,要和疾病都在,要继续写作。
就在此时,他开始创作《局外人》,那一部荒诞文学巅峰之作。
他将自己的稿子朗诵给朋友们听,声音低沉。
在这本书出版之前,加缪在文学界一直籍籍无名。
生活艰难的他,带着妻子前往阿尔及尔生活,为了找一份工作,他将所有认识的人都找了。
工作找不到,他只能和朋友一起摆地摊,卖旧货。
很多人穿过生活,只剩麻木,但很多人穿过生活,却越来越靠近自己。
05
1941年年底,《局外人》终于创作完成。
加缪将手稿寄给出版社,编辑一打开,立刻意识到这是一部重量级作品,当即收稿,并预付5000法郎的稿费。
此书出版后,加缪一举成名。
他虽然有了一些名气,但和萨特比起来,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此时的萨特,是举世闻名的存在主义大师,名满天下,名利双收。
萨特的灵魂伴侣波伏娃,有一次,竟然听到有人将《局外人》与萨特的《恶心》相提并论,也去看了这本书,还对加缪充满好奇。
由此可见,加缪已经小有名气了。
可是,他的生活,依旧艰难,他还是很穷,常为金钱苦恼。
他的身体,也时常反复,他在病中告诉妻子:
我以为我完了。
他还不想死,他还要写作。
他正在创作的《鼠疫》还没完成,而他已经意识到,写完这本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始终都在告诫自己,要与思想,紧密贴近。
他已经出版的《局外人》,描写的是荒诞的世界,正在创作的《鼠疫》,必须更进一步。
面对荒诞,《局外人》是忍受,但《鼠疫》是反抗。
最荒诞的就是,人们面对荒诞的不作为。
《局外人》之后,《西西弗神话》也出版了,可加缪却在抱怨:
并不是我抛弃了人和物,而是人和物抛弃了我,我的青春正离我而去,这就是患病。
对于患病,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与疾病共存。
这一年,加缪不到三十岁。
但他已经开始年龄焦虑,他想当职业作家,写作为生,可是稿费太少,不够生活,战争又像鼠疫一样,吞噬着这个世界。
他说:
有些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是为了活得正常。
他只是想活得正常一点。
按上天对人的要求那样活着。
06
加缪很穷,没什么钱。
但他觉得:
一切向钱看的人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在加缪看来,钱只是一种工具,只是生活的手段,不是生活的目标,人如果为了钱,丢失了生命最重要的本真,就是本末倒置。
他想要钱,但绝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一边打工,一边创作,有时累了,他也抱怨:
我没有足够的钱,我累极了。
1943年,加缪和萨特相识,两人相交莫逆,有一段时间,他们形影不离,萨特出版了《存在与虚无》,声名如日中天。
加缪在萨特面前,还是小弟。
但他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一起喝酒,喝尽兴了,就各自展示才能,萨特扮演乐队指挥,加缪用锅碗瓢盆表演,醉了之后,加缪还会展现自己的灵魂舞蹈。
有人攻击萨特,加缪就维护萨特:
“你知道你说的是谁吗?那是萨特。”
巴黎被占领后,加缪加入《战斗报》,成了报刊的灵魂人物,写文章呼吁人们反抗。
在正义缺乏的时候,要站起来呼吁正义。
在压迫和不平等盛行的时候,就起身反抗。
战争,就是鼠疫。
不能任由鼠疫肆虐,必须起来反抗,否则,沉默就是帮凶。
有时候,默认某种不平等的存在,可能就是在杀人。
加缪呼吁人们反抗,他说:
一个渴望生活的人民,不应该等待别人给他带来自由,他们得自己争取自由。
我们的境况有失公允,所以我们必须为公平而尽力。
我们的世界多灾多难,所以我们必须增添幸福和快乐。
这就是加缪对待荒诞的态度。
07
战争中,有人觉得绝望,为自己所处的社会感到悲哀,在加缪看来,只有懦夫才会如此。
只有懦夫才会悲哀,英雄应该起来反抗。
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就去反抗,就去冲破樊笼,去将生活变成喜欢的。
可是,他自己也是悲观的,他说:
对人类境遇抱有希望的,是疯子。
对人类的处境,他是悲观的,可是,他同时也充满希望,只要人们愿意,就有希望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
离开《战斗报》后,加缪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他很忙,小说未完稿,戏剧要排练,双胞胎孩子出生后,他更是忙得不停。
对于生活,加缪始终觉得,自己活得不和谐,是带着面具在生活。
有一次,和波伏娃吃饭,加缪给波伏娃读自己的日记,谈了自己的想法。
他说,终有一天,他要在作品里说真话。
他们聊到深夜,夜深人静,加缪放下了防御,揭开自己的面具,他滑稽打趣,毫无顾忌,一会儿严肃,一会儿滑稽,一会儿悲观,一会儿又斗志昂扬。
波伏娃也看见了,加缪的公众形象,和他的内心世界,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恰如加缪自己说的:
保持天性,但要戴上面具。
保持天性,是让灵魂活着,带上面具,是为了让自己活着。
08
和萨特交往密切之后,很多人也将加缪当成存在主义者。
但加缪觉得,自己不是。
在他看来,他的哲学和萨特的哲学,是不一样的。
1945年,他辩解说:
不,我不是存在主义者。
他还说:
“我和萨特看到我们的姓名被并列在一起时,总感觉惊讶不已。”
他们甚至都曾考虑过,要不要发表声明,表明他们不一样。
《鼠疫》出版后,加缪终于火了。
然而,声名鹊起,他却想隐退,他说:
我从这个世界上隐退。
倒不是因为那里有我的敌人,而是因为那里有我的朋友,也不是因为他们照样说我的坏话,而是因为他们把我看得过于高大。
这是我无法忍受的谎言。
《鼠疫》出版后,加缪也有了更多的稿费,他终于可以带着家人去旅行了。
但《反抗者》的出版,却给他带来很多敌人。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与这世俗同流合污,让很多人觉得,加缪狂妄自大。
对此,他毫不后悔。
他觉得,自己洁身自好,与一些人保持距离,就是因为他对一些人和事不能视而不见。
他看不惯文学界的媚俗,看不惯巴黎社会的肤浅。
他甚至暗暗决定,绝不参与任何辩论。
可是,面对别人一再误解自己的作品,他还是辩论了一些。
对加缪在《反抗者》中的一些观点,萨特也无法理解,两人因此分道扬镳,加缪说:
如果最终我认为真理在右边,我将站在那一边。
在这世界,过于棱角分明的人,容易被这世界摩擦。
他们需要用自己的棱角,去撞开这世界的不平。
09
《堕落》完成后,加缪将书寄给波伏娃。
波伏娃看后,会心一笑,加缪终于弥补了实际生活和内心想法之间的鸿沟。
他终于表达了最真实的自我,做回了那个怀疑一切的加缪。
不出意外,《堕落》大获成功。
可加缪还是很穷,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公寓里,他继续打工,尽管工资没涨,他自己也不提。
不管外界如何,他都回到自己的世界,努力创作,他改编福克纳的《修女安魂曲》,大获成功。
他还自己组建剧团,亲自指挥。
1957年,加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他获奖7年后,萨特才得到这份荣誉,但萨特拒绝接受。
获奖后,加缪也成为一个热点中心,可此时的他,正为自己文思枯竭而痛苦不堪。
可是,他的对手却嘲讽:
加缪已经终结。
有记者采访他,获奖有什么感受?
他大咧咧地说:
大吃一惊,十分愉快。
可是,暗地里,他一直在担心,自己再也写不出什么东西。
诺奖评委给加缪的评价是:
以其重要文学作品透彻认真地阐明了当代人的良心所面临的问题。
拿到奖金后,加缪决定买房。
荣誉加身,加缪的生活,却没有太大的改变,安静地写作。
他准备开始《第一个人》的创作。
他宣布:
准备写一部自己的《战争与和平》。
其实,就是《第一个人》。
按照他的估计:
“不朽的作品将诞生于1960年至1965年间。”
他出席活动,有人就指责他前后矛盾,他幽默地反驳:
“我也有进化的权利。”
1960年新年伊始,《第一个人》已经创作了厚厚的稿子。
他甚至连题词都想好了:
“献给永远无法阅读此书的你”。
然而,灾难降临了,1960年1月4日,加缪因车祸去世。
他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装着《第一个人》的手稿。
这一年,加缪47岁。
几年前,加缪开车送朋友,朋友笑他开得太慢,让他快点,他笑着说: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死在路上更愚蠢的了。”
如今,他坐朋友的车回家时,老天却开了一个荒诞的玩笑,让他死在路上。
加缪说,荒诞不在人,也不在世界,而在两者的共存。
10
加缪死了,可是加缪的故事一直都在,荒诞一直都在。
几十年过去了,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的荒诞。
可是,恰如加缪告诉我们的那样,荒诞,是一个事实,重要的不是认识到荒诞,而是对待荒诞的态度。
加缪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荒诞,但面对荒诞,他却积极反抗,热爱生活。
对待生活,唯有热爱。
对待荒诞,你必须起来反抗。
借用北岛的那句诗:
“我和这个世界不熟。这并非是我绝望的原因。我依旧有很多热情,给分开,给死亡,给昨天,给安寂。”
这就是我们面对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
文|杨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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