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金普

契诃夫《第六病室》:那些不适应世界的人,都在寻找真实的自己

2026-01-16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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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三十岁的契诃夫辗转多日,前往流放犯人之地展开为期三个月的考察。

他走访流放者,观察他们的生活。

契诃夫也因此更加了解社会,后来,他以此为原型,创作了《第六病室》,那是一个奇怪的世界,是一个病了的社会。

恰如契诃夫所说:

“生活不过是由灾祸、琐事和鄙俗行为组成的,而且它们是互相夹杂和交替着的……”

在俄国作家里,契诃夫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和晚年的托尔斯泰,是忘年交,每次相见,托尔斯泰看着契诃夫的脸,就为契诃夫的温和、善解人意而感慨:

“啊,多么可爱的人,多么完美的人,谦虚,温柔得像一位小姐似的,他走起路来也像一位小姐。他真是了不起的人。”

他们的聊天,也很有意思,托尔斯泰总想从年轻作家契诃夫身上找到一些观念,找到契诃夫赞成和批判的东西,他也想知道,这样一个好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

可是,托尔斯泰什么也找不到,既找不到政治倾向,也看不到宗教情怀。

于是,托尔斯泰评价说:

是个真正的好人,但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思想。

但契诃夫不是没有自己的思想,他内心有自己的坚守,那就是平等、自由和正义。

他写了很多讽刺小说,比如《变色龙》里面,那个因为权势地位而几度变脸的男人,还有《小公务员之死》里面那个因为打喷嚏不小心将痰弄在将军头上,即便将军表示已经不在乎了,可他还是惶恐不安,最后直接被吓死的男人。

但契诃夫最特别的小说,应是《第六病室》,看了这本书,想到哲学上那个关于疯子的故事:

有一个小国家,人们因为误食了疯人泉里面的泉水,全都变成了疯子,只有国王没喝。

所以,唯有国王是唯一正常的人,可是他们看到国王与他们不一样,所有人都说,国王疯了。

后来,国王迫于压力,也饮了疯人泉里的泉水,所有人都奔走相庆,因为他们的国王,又正常了。

在一个疯狂的社会里,醒着的人,更像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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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医院的角落里,有一间病房,就是‘第六病室’。

房间里摆着床铺,全都钉在地板上,上面坐着或躺着人,他们身穿蓝色长袍,按旧习戴着圆帽。

这些人都是被关着的疯子。

第六病室一共关着5个疯子,其中一个有贵族称号,其余的都是小市民。

靠近门旁边的第一个,高个儿,瘦削,日夜忧愁,摇晃着脑袋,叹气苦笑,他很少参与其他人都交谈,吃东西的时候就机械地吃完。

第二个是个老头儿,矮小、活跃,非常好动,白天他在病房的窗前溜达,或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不吵不闹。

这人喜欢为人效力,给同伴端水,为他们睡觉时盖被子。

第三个人叫伊万,大约33岁,出身贵族,是从前的十二级文官,他很少坐着,要么躺在床上缩成一团,要么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

伊万总是兴奋、激动、紧张,为某种模糊、不确定的期待所扰,他的脸上经常流露出不安和厌恶之情。

当他说到人类的卑鄙,说到践踏真理的暴力,说到随着时间推移而终将到来的美好生活,说到强暴者的愚钝和残酷,他的话是那样的疯狂。

十几年前,伊万还是一个富有的文官,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患肺痨死了,儿子死后,伊万的父亲因为伪造和贪污被送进监狱,不久就死于伤寒。

父亲死后,家境一落千丈,伊万必须从早到晚讲授不值钱的课程,必须从事誊写事务,即便这样,还是吃不饱肚子,因而经常挨饿。

后来,伊万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就抛下学业回了家,在小城镇上谋了一份教师工作。

可是,他特立独行,无法与同事处好关系,也不被学生喜欢,工作也便做不久。

不当老师,他去法庭当个小吏,又因病被解雇。

他不跟任何人亲近,连个朋友也没有,说起城里人,他说他们粗俗无礼,说城里人的生活,是昏昏然的兽性生活。

他讨厌这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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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伊万说话总是响亮、热烈,他的表情总是很真诚。

在他看来:

在城市里生活憋闷而又寂寞,社会没有高尚的趣味,它引领着呆滞、无意义的生活,用暴力、粗鲁的放荡和虚伪搞些花样。

他还说:

卑劣之人吃得饱,穿得好,而正直的人靠面包屑为生。

伊万读书很多,阅读是他病态的习惯之一,在家里,他总是躺着阅读。

有一天早上,他外出办公,看着四个军人押着两个戴着镣铐的囚犯,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他也可能被戴上镣铐,被用同样的方式押送着,穿过泥泞走向监狱。

那一整天,那两个犯人的形象都在影响着他,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尽管他知道自己没有背负任何罪过,尽管他也能保证自己将来永远不会杀人、不会放火、不会偷窃。

可是,难道无意间、不经意、不走自主的犯罪真的很难吗?难道司法不会错误吗?

司法也可能被形式化,最终冷酷无情地对待人。

可是,“在一切暴力都被社会所接容,被视为理性和适当的必需,任何仁慈的行为,例如宣告无罪的判决,都会激起不满和报复情绪的爆发时,思考正义不可笑吗?”

第二天早上,伊万在惊恐中醒来,他已然完全相信,他时刻都会被捕。

恰好,意味警察从窗外走过。

从那以后,折磨伊万的日日夜夜开始了,他昼夜不宁,每个经过他房子的人,他都觉得可能是间谍和侦探。

如果有人死亡,伊万就会在街上走动,面带微笑,只有遇到熟人时,他就会面色忽而苍白、忽而变红。

恐惧让他觉得:

整个世界的暴力都在他背后积聚起来,追赶着他。

后来,他被送进医院,而城里的人彻底遗忘了他,他的书被女房东丢进雪地里,被附近的孩子们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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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六病室里,还关着一个农夫,他长着一张缺乏内涵的脸,不爱动、贪吃,也不爱整洁。

总是,这是一个早已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感受能力的动物。

关在第六病室里的最后一个人,是一个小市民,曾经在邮局当过分拣员。

与第六病室相关的,还有医生安德烈,以及看守尼基塔。

第六病室很少见到新人,医生早就不接收新的疯子了,这个世界喜好参观疯人院的人也不多。

医生安德烈是个传奇的人物,有关他的传说很多,但无论外界这样传说,都改变不了一些事实。

安德烈外表笨重、粗鲁,行为举止却安静,步态谨慎,总是轻手轻脚。

他刚来医院工作的时候,医院环境脏乱差,总是散发着恶臭,安德烈觉得,这是不道德的,因为对居民的健康高度有害。

在他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病人都放了,然后关闭医院。

可是他又说,仅凭他的意志是不行的,而且是没有益处的:

如果把身体和精神的不洁从一个地方赶走,它就会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必须等待,由它自行消散。

此外,人们建立了医院并且容忍它,是因为需要它。

在他看来,偏见和所有日常的污秽以及龌龊,都是必需的,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加工成某种有用的东西支撑着人们的生活。

所以,安德烈上位后,并没有整改医院,他喜欢智慧和诚实,可是要在自己身边建立智慧而诚实,他又没有那样的能力。

所以,对他讨厌的一切,他总是选择漠视和忍受。

可是,很多时候,对罪恶的容忍,本身就是制造罪恶,对不道德的容忍,本身就是参与不道德,容忍不公正,就是制造不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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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一开始,安德烈医生很努力。

他努力接诊病人,可是一年下来,死亡率并没有降低,反而是安德烈对自己单调重复的工作感到厌倦。

他甚至觉得,为什么要阻碍人们死去?如果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结局的话。

他还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痛苦能让人变得完美,如果没有痛苦,人们都生活就会毫无内容,生命就会变得空虚。

所以,他撒开两手,不再每天都去医院了,甚至不再做手术。

接诊的时候,他会很快就厌倦了病人多胆怯和愚钝,他甚至讨厌问诊的那些重复了千万遍的问题。

为此,他总是将病人丢给医士,让他们单独接待,而他,开始回家看书。

他说:

即使知识界也无法超越庸俗。

他还说: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无趣的,无足轻重,除了人类智慧的最高精神表现。

可是,他感慨,从现在的人们身上,他无法看到智慧,朋友嘲笑他说:

你竟然想从现在的人那儿看到智慧。

安德烈医生知道,医院里的所有事情,还像二十年前一样,建立在盗窃、争吵、诽谤、裙带关系上,建立在粗暴的骗人勾当上。

他知道,看守尼基塔经常殴打第六病室的病人。

他讨厌这一切,觉得这一切最好毁灭,可是他总是不想着改变,而是容忍、接受这些讨厌的东西存在。

他觉得,一切争取改变的行为都是虚妄,什么也改变不了,都是胡说八道。

他辩解:

我自己的不诚实错不在我,而是时代……

当伊万认出了医生,他尖叫着:

打死这个败类。

伊万说安德烈是小偷,是骗子,是刽子手。

安德烈不断保证,他不是小偷,从未偷过任何东西。

伊万质问:

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安德烈说:

因为您病了。

伊万说:

可要知道几十、几百的疯子自由在外,就因为您不学无术,无法把他们跟健康人区分开,为什么我和这些不幸的人要替所有的人待在这儿,像替罪羊那样?

伊万指责医生:

你们医院里所有的混蛋,在道德态度上比我们这里每个人都低得不可估量。

面对医生的解释,伊万说:

当一个社会把自己与罪犯、精神病患者和所有不合时宜的人隔离开来,它就不可战胜。

世界制造差别,这些差别将人分为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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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伊万的话,让安德烈医生觉得,自己结识了一个聪明有趣的人。

随后,他又去看伊万,和伊万聊天。

医生说:

一个人的平静和满足不在他之外,而在于他自身。

这就是医生的人生哲学,也是他可以忍受他目前的生活的密码,在他看来,既然自身就是满足,那就不必去为这个世界的荒诞反抗。

这也是安德烈医生的做法。

而伊万指出,医生的这种生活,是一种虚空的生活,是对现实的逃避,是一种不作为。

安德烈和伊万的谈话,持续了很久,而安德烈造访第六病室的消息,很快就传开来,这消息风一样的散开,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何医生能在第六病室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其实,他们都暗自猜测,安德烈是不是疯了?

他们建议安德烈要好好照应自己,变成一个健康的人。

确实,安德烈离疯不远了,伊万的话,让安德烈的内心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星期后,医院甚至建议安德烈休息一段时间,就是暗示他辞职。

安德烈甚至开始讨厌他身边那些自以为自己很正常的朋友,讨厌他们的盲目自大。

安德烈出去度假,他以为,度假完回到医院,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有些种子一旦开始发芽,就会在心里破开一些坚硬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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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有一次,安德烈听朋友们进行着一些庸俗的谈话。

对此,他感到恶心。

他快速退到窗前,对朋友们说:

难道你们不明白?你们说的话很粗俗?

他想温和地对他们说话,可心底的愤怒让他捏紧拳头,突然,他握紧两个拳头举过头顶,大声咆哮:

离我远点。滚,两个都滚,都滚。

朋友们先是莫名其妙,随后都惊恐地看着他们。

安德烈继续说:

愚钝之人!蠢笨之人!我既不需要友谊,也不需要你的药,愚蠢的人!

朋友们离开后,安德烈还在喃喃自语:

愚钝之人,蠢笨之人。

可是,这番情绪之后,安德烈产生了强烈的自责,觉得自己的做法一点都不智慧。

他去向朋友道歉,朋友说:

去住院吧。

安德烈心中反感,不觉得自己有病,可是在朋友眼里,他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因为他不再“正常”。

最终,安德烈医生被关进了第六病室。

当他再次走进第六病室,这一次,他似乎看到了现实,第六病室就是一座监狱,他感到可怕。

他试着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他试图说服自己接受,可是,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不合理。

他想解释,想试图让人明白,他不是病人,不是疯子。

可是,没人听他的。

在第六病室,越是解释,越是疯子。

他终于明白,他因为自己的软弱,不敢做出改变,逼迫自己接受不合理。

可是,接受不合理,本身就是不合理。

接受罪恶的合理性,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恶。

没多久,安德烈就死于中风。

他的葬礼堪称凄凉。

当他接受身边的不合理的时候,人家以为他是健康的,当他开始反省社会的时候,他成了疯子,被关进第六病室。

在那个奇怪的社会里,醒着的人,最孤独。

在大多数人将不合理不断合理化的时候,少数反抗的人,就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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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六病室》其实讲了一个道理:

在一个社会里,大多数人所遵从的东西,才是这个世界所谓“正常”的标准。

只要与大多数人“背道而驰”,就是疯子。

安德烈医生接受生活里那些不正常的时候,他在众人眼里,就是一个正常人。

可是,当他开始反思这些不正常的时候,他却成了疯子,被关进第六病室。

这简直就是一种讽刺。

当然,这确实就是一种讽刺,一个社会,若是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这个社会的疯狂,因此,一个真正自由的社会,是一个能容纳各种声音的社会,是能够接受不同的人追求不同的生活。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生活,是绝对正确的。

生活追求,没有好坏,只有适合与否。

文|不有趣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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