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了《奥德赛》：人生最难的仗，是与自己交手

去看了《奥德赛》。观看前，简单做了攻略。这部电影没有中场休息。所以，没买任何饮料，只带了一小杯水。在渴的时候，抿一两口。

三个小时，本以为很长时间。

或许因为片中不乏爽文式的表达，整场看下来，也没觉得多长。

其实在上映之前，借着诺兰的访谈，这部电影已经积攒了很高的讨论度。

有人说它好看，也有人说它不好看。它到底好不好看，个人认为，它的讨论度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而且，好看也分情况，有的电影是只在当时觉得不错，有的电影是常看常新。

个人感觉，这部电影不属于后者。观影时的确内心澎湃，但散场之后，又没有那么值得回味。当然，它依旧一部值得讨论的电影。

因为我对那段历史了解得并不多，所以，就聊聊我在这部电影中看到的东西，最大的感慨是：无论是奥德修斯，王后，还是他们的儿子，哪怕一众将士，没有一个人活得容易。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要打的两场硬仗。而最难的仗，是与自己交手。

电影《奥德赛》海报

先说说王后佩涅洛佩。

奥德修斯到战场厮杀，她独自留守家中。不仅要把孩子抚养成人，维系好城池秩序，还要抵御那么多求婚者的逼迫，守住自己的名节。更艰难的是，在这漫长的二十年中，守住心中那一份信念。

她的信念，就是奥德修斯终会归来，给她，给儿子，给整个伊萨卡一个交代。

但二十年，何其漫长。丈夫始终杳无音信。这是一场过去与未来的较量：过往的回忆越是美好，当下的抉择就越是煎熬。可现实的困境就摆在眼前，她必然有过动摇的瞬间。

坚持等待，儿子还尚且无力撑起家国，丈夫生死未卜。如若改嫁，则意味着背弃丈夫，背叛自己坚守的信念。

她坐在那织布，内心却无法安宁。织机上的布织了又拆，拆了又织，这不仅是她拖延改嫁的计策，也是她自我拉扯的写照：一边翘首期盼丈夫归来，一边暗自忧心，自己漫长的等待会不会落空。

再看奥德修斯。

攻打特洛伊，也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场战事。征战四方，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生存命题。

电影中有一个桥段印象深刻：奥德修斯带领残军停靠岸边，上山觅食，以此积攒回家的体力。

此前，奥德修斯做过失误的抉择，比如挑衅巨人，导致途中充满凶险。部下不再信任他，于是，其他人上山，把奥德修斯一人留下狩猎。

上山后，众人遇到女巫瑟茜。女巫摆出丰盛的食物款待他们。在将士们贪婪地享用之时，女巫骤然变脸，把他们一个个变成了野猪。

这一幕，是不是很熟悉？

在宫崎峻的电影《千与千寻》中，出现过如出一辙的一段：千寻的父母挡不住诱惑，贪吃了来历不明的食物，变成了猪。

两段故事，都映照出了人被欲望裹挟时面临的危险。

《奥德赛》这一段，也完成了一个鲜明对比。

察觉异样的奥德修斯同样来到女巫的居所，却发生了不同的一幕：面对食物，他没有像其他将士一样冲动，而是始终保持警惕，冷静观察，发现了将士遗落的戒指。他敏锐识破女巫的谎言与软肋，机智地和她谈判。

将士们的粗野冲动，沉溺即时的欲望，奥德修斯的勇敢与克制，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对照。

如果将士们代表的是普通人的浅层欲望，被欲望与命运牵着走的一面。那么，奥德修斯则代表了经过进化的，与神仙扳扳手腕的形象。

那么，他是否就摆脱了欲望困境了呢？

让我们回看一下奥德修斯的经历：狩猎时，他拔动弓弦，向野兽宣告自己的到来；他徒手为弓上弦，一箭射穿十二把斧子；他赢取了佩涅洛佩的芳心，与她成婚；特洛伊战争中，他献出了木马计，一举攻破城门……

他受人敬仰，被世人称颂。

可这份英雄的光环，在这场战争中彻底变了质。

战争必定会伴随死亡，奥德修斯当然明白。但维持“英雄”光环的欲望，已经压倒了良知。

“木马计”得逞后，屠城就在眼前上演。

他一下子成了杀戮的主导者：无数鲜活的生命死于战火与屠杀；无数部下客死异乡，连体面的安葬都得不到，魂魄在冥界漂泊，不得安宁。

这时，他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疑问：自己是被战争裹挟，还是单纯为“英雄”虚名？

这对他苦心构筑起来的英雄身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所以，当塞壬道出他的潜意识——其实并不想回家的时候，奥德修斯陷入巨大的痛苦。

于他而言，与特洛伊战场上的厮杀相比，更加难打的仗是，战争结束之后，如何面对满身罪孽，打破自己对“英雄”二字的执念，重新找回自我。

于是，他在卡吕普索岛上滞留七年。

每一次看到海边的断木，想起战火火光，便是一遍消化痛苦的过程。他反复咀嚼记忆，不断追问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自己是谁，又该去哪里。

也有“忘忧莲”这样的诱惑，吃下就可消解记忆，逃离苦难。可遗忘只能暂时麻痹，终究不能真正解开罪责。

一个人，究竟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才能找到自我？

影片中，奥德修斯耗费了二十年时光。特洛伊战争十年，归途流浪十年，其中在卡吕普索海岛滞留了七年。

这部三个小时的电影，展现了奥德修斯作为男人的三个阶段。

出征前的奥德修斯，尚不成熟，并未真正读懂人世的重量。

他胆识过人，恪守秩序，受人敬重，娶到美丽公主，他的开场看似美满。

可这，并不是他人生真正的起点。彼时的他，仍活在命运的庇护之中，还未曾撞入复杂残酷的世间。

真正的开启，是他开始建功立业；真正的觉醒，则来源于重重磨难。

无论是战争的凶险，巨人的刁难，海妖掀起的风浪，还是神女给予的安逸快乐，都如同唐僧历经的九九八十一难，皆是他必经的考验。其实，这些外在磨难，也是他内心苦难与挣扎的投射。

直到他记起自己是谁，破除内心的执念，勇敢直面过往的责任与伤痛。

忒勒玛科斯，奥德修斯的儿子，他的两场硬仗同样艰难。他生来便是王子，却没有能力保护母亲，守护自己的家园。

身为王子，他对父亲的全部认知，都只来自旁人的口述。没有可以效仿的榜样，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漂泊的。

一方面，他要和母亲并肩作战，对抗外来的入侵。

另一方面，找回属于自己的身份，并在磨难之中完成长大，才是属于他的硬仗。

电影的结局，没有《西游记》式的世俗圆满，人人获得封赏。奥德修斯回乡杀掉求婚者，和佩涅罗佩一起踏上了赎罪的远行，似乎并不圆满，但他在精神上完成了救赎。（对于这个结局，说实话，我是有点失落的。）

虽然这部电影脱胎于古希腊神话，却照见现实中的每个人。无论出身高低，境遇好坏，都有两场硬仗要打：一场是现实生存，一场是向内寻找自我。这大概，也是诺兰这部电影引发广泛讨论的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