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觉人生不成功，不妨读读陶渊明

苏东坡是无数人的精神偶像，他的豁达，让人喜欢。

法国《世界报》曾在全球范围内评选十二位“千年英雄”，涉及政治、军事、文化、宗教等诸多领域。

苏东坡是唯一入选的中国人。

可是，这样一个牛人，提到陶渊明，永远都是学生一样的口吻，开口就是‘渊明吾师’。

陶渊明流传下来的诗，东坡每一首都唱和了，他写的田园诗，也越来越有陶渊明的味道。

今天，我就来讲讲陶渊明。

01

很多人想到陶渊明，就只想到他那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

想到他归隐田园，过着悠然自得的田园生活。

这种生活，在日渐忙碌和忧虑的人们心里，简直就是理想的生活方式。

但是，没有纯粹的田园诗人，田园之为田园，乃是尘世的边角。

几千年的城市化道路，早就成了一种主流，这种主流变成一种风，吹过每一个人，在他们的耳边吹，在他们的身边吹，通过他们朋友的嘴，通过他们亲人的嘴。

 

这种主流，换一个名字就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金榜题名，是走进朝野，为官作宰。

陶渊明自然也不会例外。

更何况，他的祖上，也是这种主流的受益者，陶渊明的祖父，官居太守，外祖父是风流名士。

所以，从来没有人告诉陶渊明，你长大后，要做个农民，要归隐田园，相反，他们可能都在若有若无地期待并诉说着，他能进入官场，出人头地。

365年，陶渊明出生在浔阳柴桑。

这里风景如画，四时之景不同，乐亦无穷。

祖上的荣光消散，陶家此时已经只是一个普通世家，勉强维持温饱，陶渊明八岁的时候，父亲去世。

父亲的离世，让一家人的生活更加艰难。

所以，陶渊明从小就发奋读书，势要振兴陶家。

他努力读书，也不是为了将来种地的时候，可以写诗感慨，而是希望能够为国效力，和很多人一样，他也渴望，建功立业，大丈夫生当如此。

这就是教育的作用。

但教育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本性。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为道，修道之为教。

本性这东西，就是底色，不可改变，所以陶渊明说自己，“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他喜欢寄情山水，喜欢读老庄，但他还是追求世俗的东西，想要出人头地。

这种理想，督促着他前进，但一旦累了，他就想回到田园。

母亲虽然渴望儿子有所作为，但在那个时代，她也不好明目张胆地要求什么，只是默默打理家务。

这是陶渊明的挣扎之始。

02

童年，也许是每个人人生最快乐的日子，那时候，不必想太多，也不会想太多。

小时候的陶渊明，除了比较穷，还是过得比较快乐的，可以看喜欢的书，又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烦扰。

他抚琴读书，自由自在。

读到兴起，欣然忘食，屋外树木交荫，小鸟叽叽喳喳。

每逢盛夏，陶渊明北窗一躺，习习凉风，真山中小神仙。

读书累了，陶渊明也出门游历，增长见识，也会忧心生计，为前途焦虑。

游历的时候，他看见的，都是人间疾苦，人们水深火热，那些士大夫们，确实肥头大耳。

一想到为这样的国家打工，陶渊明就不爽。

国家战争不断，可是那些当官的，却只顾自己的利益，唯利是图。

对这样的人，陶渊明是真的讨厌。

可是，讨厌又能怎么样呢？

生在那样的时代，他就得承受时代之重，尽管他不喜欢，但他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他，出去做官，才是最好的出路。

他过着耕读生活，却还是越过越穷。

终于，即将而立之年的时候，陶渊明出去上班去了。

因为，看着年迈的母亲还在跟自己吃苦，他就一阵难受，他也想试试，到底能不能真正做些事情。

他上班，走进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官场。

他的上司，就是王凝之。

王凝之是名士，但实在不是一个尽心的好官，整日迷恋丹药，除了炼丹嗑丹药，就是修道。

陶渊明实在看不起。

更奇葩的是，那个时代，当官的如果不敛财，就是不合群，当官的如果不摆架子，就是没谱。

因为，不敛财就成不了大族，不摆官架子就显示不出高贵身份，风气如此，做个好官，太难。

他带着厚厚的材料，去找上司汇报，总是看见王凝之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后来，领导让他做秘书，秘书这个工作，但凡会拍马屁，都会更好升职加薪。

但陶渊明干不了，他连原本的工作都觉得没意思，就辞职了。

上司觉得，大概是他干不来这份工作，还打算给他一个更轻松的岗位，但他不愿留下。

他出仕，是为生活所迫。

他离开，是本性的呼唤。

他敢于离开，这就是陶渊明的潇洒，他不是不晓得离开之后，生活会变得艰难，但他还是会离开。

03

回到家里，回到田园，终于自在了。

面对那些请他重新出山的聘请，他全都回绝。

既然回来，就不出去了。

一边种地，一边读书，或许也能活下去。

可是，他实在不是种地的能手，幸好，他有一个能干的妻子，不仅愿意跟他一起过田园生活，还跟他一起干活。

他在前面耕，妻子在后面锄。

真是夫唱妇随。

也幸好，他有这样一个妻子，没有整日骂他没出息，没有整天嫌他工资不高。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家里又揭不开锅了。

 

陶渊明只得出去工作。

其实，他并不讨厌做官，甚至从小就有建功立业、安定一方的理想，可是，在那个时代，他这样的底层小官员，根本没啥机会为民请命。

官场作风，社会风气，都是如此糜烂。

他听说桓玄人还不错，也有大志向，还礼贤下士，他去做了桓玄的幕僚。

陶渊明期待跟着桓玄搞事业，但他很快就发现，桓玄的事业，竟然是造反。

这不是陶渊明的理想，他找了一个理由，辞职回家了。

同僚劝他，元亮啊，何苦跟自己过不去，世道艰难，找份工作不容易。

陶渊明摇摇头。

他走了，没有留恋。

后来，桓玄果然造反，但没有成功，被刘裕平定了。

陶渊明也幸好及时抽身，否则就死了。

这样的陶渊明，其实真的像极了身不由己的我们。

04

回家种地，倒是不错。

可是，这地，就那么好种吗？

一年忙到头，连个温饱都不够，陶渊明还上有老下有小，这当然跟他不善种地有很大关系。

毕竟，一个能把地种得草盛豆苗稀的诗人，会种个鬼的田。

大生活还得继续。

没米下锅，被迫无奈的陶渊明，一次次出去，一次次回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再次出去工作，没干多久，母亲去世，他回家奔丧。

守丧三年，陶渊明已经不再年轻，他四十多岁了。

他想，四十无闻，斯不足畏。

其实名不名声的，倒是无所谓，但是要生活，这没办法，他去做了刘裕的参军。

经过多次沉浮，陶渊明早就厌倦了官场，可是，为什么还要出去呢？

答案是，为了我。

他写诗说：

倾身营一饱。

这不止是陶渊明，也是很多人的状态，忙忙碌碌，只是为了活着。

做个小参军，其实也是一个小跑腿的，就是为了生活，陶渊明也没有多大的期待，走在路上，他想着的，都还是自己的田园生活。

还没干多久，他就难以忍受，辞职走了。

很多人可能都有陶渊明一样的经历，但为什么陶渊明最后会成为一种典型？就连苏东坡都视他为偶像？

因为他在另一种生活里，真正活出了自己，超越了世俗所有的标准。

当逃避不是摆烂，不是躺平，而是真正喜欢的时候，就会变成另一种奔赴。

05

有一种人很幸运，他们所做的，恰好就是他们喜欢的。

他们热爱自己的生活，热爱自己的工作。

还有一种人，挺不幸运，为了生活，他们干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想离却不敢离开。

但大部分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陶渊明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在那个时代，他喜欢的东西，过于小众，甚至很多时候，无法让他吃饱饭。

所以，有些事情，明知不喜欢，还是会去做，这是无奈之举。

他自己苦点累点，倒是也能过去，但是家人呢？总不能不管他们，那太自私。

405年，陶渊明四十岁。

他无心仕途，只想过自己的田园生活。

此时，父母均已离开人世，他也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这一年，家里生活紧张，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亲朋好友都劝他，你可上点心吧，一个读书人，整天不务正业，种个地能有啥出息。

说好听点，你这是奔赴理想，说不好听一点，你这就是不负责任。

老陶啊，还是赶紧出去上班吧。

没办法，陶渊明又一次向现实妥协了，去做了彭泽县令。

之所以选择这里，就是离家近。

除了离家近，就是做县令还有一些公田，可以用来种粮食酿酒。

上任之后，他也实实在在做事，整顿赋税，清查人口，因此还得罪了很多大户人家，可陶渊明也不在乎，依旧想方设法减轻赋税，希望能为百姓做点事。

可是，官场上，并不是闷声做事就可以的，还要学会溜须拍马，还要学会逢迎上司。

上面的人来检查工作，吃吃喝喝，他要好好招待。

朝廷派来督察员，下属告诉陶渊明，要穿正装，恭恭敬敬地迎接上司。

这就是职场礼仪。

但陶渊明特别不爽，一个督察，摆这么大的谱给谁看呢？

想他陶渊明，七尺男儿，岂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摧眉折腰？

他走出门，不是去迎接，而是直接朝着老家的方向去，撂挑子不干了。

本来次年冬天可以酿酒，但他才干了八十多天，就离开了。

他决定，以后就算饿死，也不出来做官了。

归途之中，他高兴不已，随口就吟出了《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对陶渊明来说，这堪称悟道的刹那，从此，他和仕途做了一个了断，他真正做到了守拙。

他的生活，再没有分裂，每一刻，都是他所热爱的。

06

决心不再做官，陶渊明的内心，终于通透了。

那就好好种地吧，他早出晚归，可偏偏还种得不好，满地杂草。

他种得很努力，但收成能不能好，他也不知道。

种地，写诗，教育孩子，偶尔和朋友喝酒，喝醉了就对朋友说：

我醉欲眠卿且去。

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其实真的很好，身安，心安，一切都是安的。

可没几年，家里就着了大火，一把火将全部家产，都烧没了。

看着熊熊大火，陶渊明无可奈何，孩子们被吓得哭了，而陶渊明无暇多想，心里只是想着：

粮食。

粮食没了，生活怎么办？

他们寄居在小船上，穷得要死，饿得晚上盼天亮，白天盼天黑。

可是，陶渊明没有抱怨，他带着孩子们玩水，和妻子一起采莲。

生活，苦和乐，都不过如此。

他的生活，穷得连邻居都看不下去。

你一个文化人，学识渊博，偏偏还把日子过成这样，明明有更好的出路，你还过这种生活，简直是有病。

这些人难以理解，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偏偏还在这里受苦。

但他们不知道，那种生活，要出卖灵魂。

有个老大爷，拿着一壶酒，找到陶渊明。

两人喝酒聊天，他劝陶渊明，陶夫子啊，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在这个举世皆浊的世界里，你这么清高给谁看？

意思就是说，如果陶渊明稍微改变一下自己，去做官能活得更好。

前提是，跟这个世界同流合污。

陶渊明告诉他：

有些东西当然可以学，但本性如此，不想去学。

他不想扭曲自己。

前半生，他进进出出，后半生，他只愿做自己，采菊东篱，悠然南山。

07

前半生，他为了生活，多次进入官场。

但生活还是没有过好。

他自己还因此受了委屈。

后半生，他彻底回归田园，生活清贫，但他内心，却很坦然。

因为内心坦然，所以，贫富不再对立，好坏也没有了标准，所有一切，都是生活。

生活，就是此时此刻的自在和坦然。

过好这一生，其实很多时候，与钱关系不大。

陶渊明爱喝酒，但因为家贫，不能常得。

有时候，朋友就带着酒，找陶渊明喝酒。

江州刺史王弘，想结识陶渊明，但总也见不到，得知陶渊明要去庐山，就带着酒在路上拦截陶渊明。

他们一起喝酒，聊天，直到日落西山。

见陶渊明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王弘就吩咐下人，为陶渊明做一双，陶渊明也不拒绝，伸出一双大脚，就让人家量尺寸。

众人见此，哈哈一笑，不亦乐乎。

他就是这样的坦然。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颜延之是陶渊明的酒友，经常找陶渊明喝酒聊天，后来升官了，但每次路过浔阳，都要找陶渊明喝酒。

离开的时候，还给陶渊明留了酒钱，陶渊明也不客气，直接将钱存进酒庄。

有一年，菊花开得真好，陶渊明想带着酒，去菊花丛里喝，可是没钱买酒，就走出柴门，去菊花丛中坐着，手里拿着一大把菊花。

他看着南山，看着菊花。

心中平静美好。

就在这时，朋友拿着酒来了。

两人在菊花丛中喝酒，花香，酒香，清风拂面。

喝完，各自回家。

真名士，自风流。

那种千帆过尽后的平静和坦然，那种挣扎过后的安宁，恰恰无需任何其他东西来修饰。

08

晚年的陶渊明，彻底破了“我执”。

他真正进入了‘无我’之境。

他有一张无弦琴，每次喝酒尽兴，兴之所至，他就抱着这把无弦琴，尽情地弹。

在他身上，再没有任何伪巧。

他越活越真性情。

有一次，一个当官的朋友来看他，那天他的酒刚熟，他直接摘下头巾，就开始漉酒，酒漉完了，头巾沾满酒糟，也不洗洗，又戴回头上去了。

酒就用来招待朋友。

这样的陶渊明，只是尽情地活着，尽情地享受什么，什么成败，什么名利，什么富贵，全都不在他心里。

世俗的所有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不是什么，他只是陶渊明，生活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此时此刻。

生和死，似乎也不再是对立。

他说：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他告诉儿子，自己死后，不必铺张，不必厚葬，不必筑高坟，也不求祭祀，他只愿长归尘土，回归天地。

活着时，他靠近土地。

死后，他回归土地。

有人说他死的时候，不到六十岁，也有人说，他活到了六十多岁。

但不管他活了多久，他这一生，潇洒地活过。

很多年后，陶渊明成了一个标签，成了一种向往。

但我想说的是，地不是那么好种的，隐居生活也不是那么美好的。

至少，就连苏东坡，都做不到。

所以，他崇拜陶渊明，直接宣布：

“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

有人说，每个中国人心里，都有一个田园梦，但很多人其实是美化了这个梦想的。

每一种生活，其实都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如果是真正喜欢，很多问题就不是阻碍，生活也不会有怨言。

所以，没有什么生活是最好的，喜欢就是最好的。

09

陶渊明选择田园，是因为喜欢。

大自然总是很真实，很自在，并且没有什么标准，它能容纳所有灵魂。

但陶渊明还是挣扎了很多年，反反复复离开又回来，也正是这种历经挣扎的回归，才能更加确信一个人的内心，真正想要什么。

他找到的生活之路，是听见了内心的呼唤，并勇敢选择的结果。

他多次出仕，是生活。

多次回归，是喜欢。

而今，一千多年过去了，物质越来越丰富，可读陶渊明时，依然会发现，人们的生活状态，其实也还差不多。

就像陶渊明，他说：

量力守固辙，岂不贫与饥？

但明知选择自己喜欢的，会比较贫穷，或许连饭都吃不饱，但他依然选择了。

他选择守拙，在这个处处取巧的世界，看起来确实很傻。

但他依然这样选择，因为，必须如此。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