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亚克《蛇结》：真正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生活，而是自己

1952年，作家弗朗索瓦 · 莫里亚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颁奖词里说：

“在他的小说中深入刻画人类生活的戏剧时所展示的精神洞察力和艺术激情。”

作家加缪也说：

“他让罪孽散发出摄人心魄的诗意。”

可是，在这位诺奖作家的作品里，没有复杂的情节，他所写的，不过是几个普通人，写他们心里的那点事。

也正是因为那点事，人和人之间充满隔阂，人心与人心之间，充满距离，不可靠近，甚至让人一辈子，都活得不快活。

但是，要把人心里那点事写明白，也还是不能够的，人倾其一生，也不过能看到人的一角，正如雨果说的那样：

在精神的眼睛看来，人心比任何地方都更眩目，也更黑暗；精神的眼睛所注视的任何东西，都没有人心这样可怕，这样复杂，这样神秘，这样无边无际。

有一种比海洋更宏大的景象，那就是天空；还有一种比天空更宏大的景象，那就是人的内心世界。

 

弗朗索瓦 · 莫里亚克深入人的内心，去看到人心中的那些阴暗、幽闭，因为心中被这些东西充满，才过着充满问题的一生。

01

1885年，弗朗索瓦 · 莫里亚克出生在法国波尔多的一个富裕的资产阶级家庭。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

莫里亚克的母亲，是极度虔诚的天主教徒，所有心思都花在宗教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生怕儿子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举动，背离上帝的旨意。

后来，莫里亚克回忆过往，说青春不过就是一场漫长的自杀。

到了该上学的年纪，莫里亚克就被送进教会学校，成绩平平，甚至还留过级。

在教会学校，老师天天都在告诉同学们，你生下来就是罪，所有欲望都肮脏，需要时时刻刻忏悔。

在莫里亚克看来，周围全都是被家庭和宗教捆绑得变了形的人。

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养成了莫里亚克阴郁和自卑的性格。

1905年，莫里亚克大学毕业，考上了巴黎国立文献典籍专科学校。

如果没有意外，从这个学校毕业，他会拥有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是很多人都羡慕的出路。

但莫里亚克读了几个月，就辍学不读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写作。

可是，在写作这条路上，他走得并不容易，

1909年，他出版了第一本书，但无人问津，直到十几年后，他才出名。

那是1922年，37岁的莫里亚克凭借作品《给麻风病人的吻》，轰动文坛，因为他无情地撕开了资产阶级虚伪、冷漠的面孔。

小说出名，赞誉和骂名同时来到，无数人指责他背叛了资产阶级。

但他在日记里说：

“我必须诚实，我写的不是别人，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片阴暗的角落。”

10年后，《蛇结》出版，笔调更加辛辣。

他写了一个刻薄、多疑、满腹怨恨且一生都被自卑缠绕的老人，他将那些发霉、阴暗的心思大大方方地讲出来，放在阳光下，这个老人怨恨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临死之前，才与自己和解。

读完之后，人们会发现，这是一个可怜人，他怨恨这个世界，怨恨身边的人，不过是想靠近他们，他自卑、孤独，又渴望爱。

他越是无情地推开别人，恰恰说明他心里越是渴望爱。

02

路易是一个律师，小有资产，有钱，有地位，有儿有女，可是他对所有人都不信任，觉得他们靠近他，都不是因为爱他，而是想要他的钱。

他对家人充满猜疑，这份猜疑，让他和家人之间，始终充满隔阂。

这份隔阂，最终变成一种恨，他恨妻子，恨孩子，恨所有人。

在他68岁的时候，觉得自己不久于人世，就写了一封长长的告白信。

在信里，他坦白自己的阴暗，坦白自己的嫉妒，坦白自己的自卑。

他甚至坦白，为了报复家人，他还打算将所有财产都不留给家人。

他说：

长久以来，我觉得恨意是我身上最澎湃的情感。

他想从报复中获得快乐。

可是，他心底的这些想法，他从未开口说过，只是不断自我想象，只是不断自我编造。

在他的想象里，家人靠近他，一定是有所图。

在他那颗阴暗的心里，这世间所有一切，都是有所企图。

正如尼采所言：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相由心生。

一个人内心的世界，决定了他看到的这个世界。

路易一辈子，都在猜疑、嫉妒、自卑和孤独之中度过。

这个世界也因此变得越来越阴暗潮湿，变得越来越扭曲变形。

他恶意揣测别人，甚至厌恶和排斥，这种心理，让家人不敢靠近他，他六十八岁的生日，没有祝福，许多年来，他明明清楚地记得妻子的生日，但他从未给她买过礼物，不是忘了，而是报复。

他自己缺乏爱，他也不愿给予别人爱。

03

路易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也问所有人：

我并非生来丑恶？却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他回顾了自己的一生，父亲早逝，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在他们的生活里，母亲精打细算，让路易错误地以为，家里很穷。

直到后来，路易才明白，他们家其实并不穷困潦倒，反而相对富裕。

路易很努力地学习，也终于靠努力取得了好成绩，他知道考官喜欢什么，考试时总是投其所好，写一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只为取得一个好成绩。

可是，少年的时候，他突然生病了，这让他丢失了很多东西。

后来，回忆童年，他说：

我的青春满目苍凉，只有义无反顾的狂热、力争上游的决心，还有同以诺什和霍德里格这两位同学之间针锋相对的较量。我本能地将一切善意拒之门外。

也正是这次生病，路易才意识到，他根本无须为前途担忧，他是一个隐形的富二代，家族财富还在与日俱增。

可即便这样，路易还是很自卑。

他觉得自己缺少魅力，是个没有活力的人，但看外表，就能让人避而远之。

因为羞怯和傲慢，在姑娘面前，他总是一本正经，表现得高高在上，让人厌恶。

然而，别人越是厌恶，他越发变本加厉地展露自己的丑恶。

 

他深究其原因，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从小就被过度溺爱，被过度关注，也被过分照料。

所以，他觉得，除了母亲，这世界再也没有谁会无私地爱他，除了母亲，这世界就没有人爱他。

所有要靠近他的人，都是有所图。

人这一生，就是一个被塑造和自我塑造的过程。

被环境塑造，或多或少，无法避免。

自我塑造，是一种能力。

04

后来，他遇见了妻子伊莎。

两人相爱后，路易终于觉得，自己不再厌烦，不再卑劣，不再面目可憎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被救赎了。

那时候，他是如此的幸福，是如此的满足，可是，这种满足并没有持续很久。

婚后，伊莎将过往的一段情史告诉了他，说自己曾经爱过另一个男人，但从未逾矩。

这些话，让路易的心裂开了，四分五裂。

他无法接受，甚至觉得，伊莎说的所有话，都是谎言，而他，并未得到任何救赎，依旧是那个讨人厌的人，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是为了钱。

他的多疑，他的敏感，他的自卑，他的阴暗，让他无法相信伊莎是真的爱他，即便伊莎一次次强调，她对路易的爱，坚定不移。

他甚至觉得，妻子嫁给他，不是爱他，而是因为只找到他，是无可奈何的下下之策。

此后，在他们之间，就有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表面看一切正常，可内心再也无法靠近。

是他的多疑、敏感、自卑、阴暗结束了爱。

孩子出生后，伊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路易就越发怨恨、嫉妒。

为了引起妻子的关注，他甚至假意和妻子抢夺孩子，直到孩子长大，他也不知道怎么爱孩子，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应孩子们的爱。

而他所做的一切，也让孩子们不敢靠近他。

他越来越孤独，恨也越来越多，甚至觉得家人只是将他当成提款机。

他怨恨妻子没有关注自己，怨恨妻子对自己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他怨恨的东西太多，多得让爱无处容身，可是，在他心里，他渴望的从来不是怨恨，而是爱。

人心只有拳头大小，装的恨多了，爱就少了。

05

路易一直在抱怨这个世界，一直在防备这个世界。

他自己是极其在意金钱的人，便觉得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是为了他的钱。

他这样的充满防备心，所以他活得是这样的累。

在妻子一次次试图靠近他的时候，他觉得她不是真心，甚至是装的。

他推开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因为他觉得，他们不会真的爱自己。

他形象地说：

在一个谦卑的夜里，我曾将自己的心比作蛇结。不，不是的，这团蛇结而今并不在我体内。那一夜，它逃离了我的身体，在这石阶之下，蟠络成一个丑陋的圆圈，而地上依然残存着它的痕迹。

为了报复，他甚至将所有财产都给自己的私生子。

他想，那个素昧平生的儿子，远在千里之外，不会怨恨自己。

可当他真正见了私生子之后，他还是忍无可忍，对方纵然不会怨恨他，但也绝对没有爱。

他又开始怨恨。

妻子很多次告诉他：

你只看到了恶，在你眼里遍地生恶。

实际上，有时候，路易也是善良他，他心里也有爱，但是由于他平日的作为，其他人都不敢靠近他。

他说：

习惯被人偏爱的人，任何言行，都会本能地让人心生欢喜。而我，习惯被人憎恨、被人惧怕，以致我的瞳孔、我的眉眼、我的声音、我的笑貌都在乖顺地助力这份令人胆寒的天赋，它们先于我的意愿而生。

久而久之，孩子们不敢靠近他，不敢再表达自己的爱和关心。

妻子去世后，路易也命不久矣，他才终于释怀。

心中的恨意逝去，他也才看清了命运的真相。

多年来为了滋养愤怒，他身上早已千疮百孔。

刹那间，他对财富的执念烟消云散，对钱财再没了兴趣，对一切都不在意后，他仿佛拔除了灵魂的病灶，连呼吸都顺畅多了。

真正让我们活得不好的，从来不是生活本身，而是我们内心的执念。

他走出了原来的自己，他从困住自己的困境里，走了出来，发现爱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心里。

06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想清楚了这一切，路易终于明白：

的一生都困在自己从未真正拥有的迷狂里。如对月狂吠的家犬，我迷醉的不过是一抹幻梦。在六十八岁这一年才终于梦醒！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愿我还能多活几年，几月也好，几周也罢……

他不再怨恨，他的心，终于可以装下爱，他对孩子们的到来感到开心，他想了解他们，也想让他们了解自己。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要撕开人的面目，去触摸他们的内心。

最后，莫里亚克说：

若是人人都同我一样，五十年如一日的率直，可能大家就会惊讶地发现，人与人之间其实相差无几。

事实上，没有人立身处世时不戴面具，大家都一样。大多数人道貌岸然，佯装磊落，不知不觉间，会按照文艺作品中的经典形象或其他形式的典范来要求自己。

圣人们知晓这个道理，因为了解自己，所以厌恶自己，也鄙视自己。

若我不是那么肆意、那么坦率，从不加掩饰，也不会被人轻视至此。

莫里亚克写的，是一个人的内心戏。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谁又敢说，在他的一生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被执念、被迷狂、被怨恨裹挟，随波逐流。

真正读懂了这一点，也就会明白，路易只是一个被自己困住的可怜人罢了。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困难，但只要我们愿意，我们都会看到答案。

真正能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生活，不是经历，不是过往，也不是未来，而是我们自己。

文|不有趣灵魂